《伟大的长征》开篇,毛泽东伫立在瑞金红军烈士纪念塔旁,听儿童团员谢兴国朗声念出“踏着先烈血迹前进”。数集之后,这座纪念塔被敌人炸毁。塔可以倾颓,誓言却已随着红军的脚步踏上万里征途。这组遥相呼应的场景,堪称全剧的“题眼”。90年前,正是这样的誓言,支撑着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跨越了万水千山。值此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这部由张永新执导,陈晋、赵卫东担任总编剧的60集史诗剧作,以多路红军的壮阔征程为叙事版图,再现了中国共产党人于绝境中寻路、在血火中求是的伟大远征。细品已播剧集,其最可贵处,在于找到了与长征“领路人”精神气质高度同构的美学品格。全剧以求是的史笔扎根于大地的泥泞与血火,以浪漫的诗心仰望理想与信仰的星空,二者相济相生,成就了厚重而辽阔的史诗气象。
以“路”为经 在路线之争中检验真理
长征之“路”,首先是路线之“路”。剧作不急于让队伍启程,而是从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落笔,把党和红军内部的路线之争铸为贯穿全剧的戏剧主轴。一边是李德“你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跟我们说话”的傲慢与博古对“山沟沟里的马克思主义”的轻蔑,一边是彭德怀“崽卖爷田心不痛”的痛切质问,以及毛泽东“从实际出发,对症下药”“路走错了,是要走回头路”的清醒坚持。台词凝练而有锋芒,人物的立场与性格皆于唇枪舌剑间毕现。教条与实际的交锋,在一场“咖啡戏”中被点染得意味深长。李德请孩童喝咖啡,孩子直呼苦,毛泽东先以“中药对身体是有好处的”宽慰孩子,转身又对李德说:“咖啡也是一个好东西,但是当地的娃娃喝不惯。”中药虽苦而对症,咖啡虽好却不服水土,一杯咖啡,以轻驭重地道出了马克思主义必须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深刻命题。湘江两岸的累累忠骸,陈树湘断肠明志的壮烈,以最惨烈的方式昭示了错误路线的代价。及至通道转兵,红军开始拨正航向,历史也仿佛在此寻得了它的“通道”。
与之互为镜像的,是国民党阵营的另一种“争”。粤军“不打头,不斩腰,只击尾,送客快走”的暗中盘算,李宗仁、白崇禧鱼塘垂钓间的各怀机心,无不透出各路军阀的貌合神离。最为荒诞的是何键那条名为“忠勇”的狗,叼走蒋介石的信函,引得众人狼狈追逐,“忠勇”二字遂成绝妙反讽。红军内部之争,争的是真理与道路,愈争愈明,终归于一。国民党内部之斗,斗的是地盘与私利,愈斗愈散,离心离德。两种“争”的对照,于嬉笑怒骂间揭示出人心向背与历史选择的内在逻辑。这场真理之辩至遵义会议而臻于高潮,毛泽东一句“灯芯不拨不亮,道理不辩不明”,恰为最好的注脚。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上指出,“这一伟大胜利之路,是依靠独立自主、实事求是走出来的”。此剧正是以影像,为这场既翻越千山万水,又翻越教条之“山”的远征立传。
以“人”为纬 在群像交响中照见信仰
如果说路线之争是全剧之“经”,那么众多人物便是纵横交织之“纬”。创作者秉持“以凡人写伟人”的理念,将毛泽东塑造为一位在逆境中坚守、于实践中求索的寻路者。被排挤出决策核心,病体又未痊愈,他却笑称自己患的是“精神抖擞病”。他还郑重地对小教员魏月樵说:“你教别人写几个字,就是在孩子心里面播下了种子……将来会长成一片森林。”这句台词与他日后“长征是播种机”的著名论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也映照出那个晚年仍以“教员”自许的毛泽东。从《觉醒年代》里狂狷激越的陈独秀到本剧中沉潜坚毅的毛泽东,于和伟判若两人,其表演儒雅内敛,传递出领袖从容笃定的神韵。
伟人的儿女情长,剧中写得尤为动人。在云石山,毛泽东抱着幼子毛毛洗脚,又拉上贺子珍一起踩水嬉戏。长征出发时,毛毛却只能留在苏区,途中一阵牛铃声响,贺子珍以为是孩子回来了,夫妻二人不禁潸然泪下。遵义会议前,贺子珍叮嘱他“开会时候不要发臭脾气,有啥委屈回来跟我说”,领袖的委屈与隐忍尽在这句家常话里。周恩来的深情则含蓄内敛,与邓颖超甫一相见,便已双目湿润。他与侗家孩子嬉戏后沉沉睡去,抱病的邓颖超强忍咳嗽避入屋内,唯恐将他惊醒。同写伟人的伉俪之情,一则见于絮语叮咛,一则寓于无声守望,深得金圣叹“犯中求避”之妙。柔情之外,更有铮铮血性。朱德素来宽厚持重,遵义会议上却拍案而起,一句“如果你们还坚持错误的领导,我们就不跟着走下去了”掷地有声。彭德怀快人快语,直斥错误指挥“就像是抬着棺材走路”,向牺牲战友默然敬礼时,又分明是一副铁汉柔肠。
大人物之外,镜头同样深情地投向那些未曾在史册上留下姓名的普通人。炊事员老郭痛失妻儿,日日背着一口铁锅行军,仿佛背着死去的儿子狗剩,舍不得吃的羊肉粉却留给了徒弟苟伢子。剧中还提及广西全州耳木洞里的一具红军遗骸,骨龄不足14岁,倚靠崖壁,手臂伸向不远处的一只瓷碗。“半条被子”的故事同样令人动容,老乡穷得没有一条棉被,只能以草为被,红军战士便拿出剪刀,将被子一分为二。大人物与小人物由此交织成长征的众生相,信仰也因此有了可触可感的体温。
以“诗”为魂 在虚实相生中熔铸史诗
如果说“路”与“人”织就了全剧的经纬,那么“诗”便是灌注其间的灵魂。这种诗性既见于毛泽东诗词的吟咏,更见于虚实相生的意象营造。刘禹锡论诗讲“境生于象外”,荧屏上的长征正是在实与虚的交融中,熔铸出史诗般的气象。若以中国画作比,其战争场面是工笔重彩,意象营构则是泼墨写意。写实处,它毫不回避战争的酷烈。湘江之上浮尸蔽水,“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民谣字字泣血。娃娃兵穿行于遍野尸骸之间,镜头借孩童懵懂的视角观照死亡,声轨里只余粗重的喘息,以声写静,静中见惨。写意处,它又含蓄蕴藉,意在言外。漫天血色叠化出毛泽东坚毅而悲怆的眼神,湘江之殇遂于悲情凄美中升腾起崇高壮美。毛泽东伏案疾书的一盏微光叠化为旭日初升,星火燎原之意不言自明。第一集中毛泽东喂马的一幕耐人寻味,此后一匹孤马屡屡出现在战地,踽踽独行,以马喻人,此为“比”,既是孤独者的写照,亦暗含“老马识途”之意。邓颖超避入屋内后,镜头转向院中相依的两只鸭子,此为“兴”,正是朱熹所谓“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颇得《诗经》以水鸟起兴之遗韵。加之名唤“忠勇”的狗,诸般意象或言志、或寄情、或讽喻,参差错落而自成集群,既承续了中国诗学的“比兴”传统,也延展了张永新自《觉醒年代》以来的意象美学。
诗词的化用更是点睛之笔。《清平乐·会昌》伴着大远景中连绵起伏的群峰响起,“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的豪情驱散了逆境的阴霾。《菩萨蛮·大柏地》被毛泽东当作书信激励战友,“弹洞前村壁”的战争创痕化作“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的壮美,这正是革命浪漫主义点化苦难的精神力量。剧中吟诵的林伯渠《别梅坑》“去留心绪都嫌重,风雨荒鸡盼早鸣”,又为长征前夜的离别注入了古典的苍凉。版画风格的叙事段落以木刻般的拙朴刚健铺陈史实,以虚写实,令人想起鲁迅倡导、与长征同时代的新兴木刻运动。以历史自身的艺术语言讲述历史,形式便成为时代的回声。写实为骨,写意为魂,这部长征史诗由此抵达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美学境界。
90载风雨后,那座被炸毁的纪念塔早已在瑞金重新矗立,而开篇那个朗声念出誓言的儿童团员,又何尝不是今天的我们?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长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长征是一次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伟大的长征》的史笔与诗心,恰与之相互映照,求是之笔使理想不致流于空想,浪漫之心使求索不致迷失方向。它以叙事讲述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历史来路,又以诗词、比兴与意境的营构践行着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美学自觉。毛泽东曾说:“长征是播种机……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11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如今,这部剧又一次把信仰的种子播撒进荧屏前观众的心田,正如剧中毛泽东对小教员所言,它终将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长成一片森林。
文/邵将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