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新知|为书服役的一生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25 10:20

从事图书之刊刻与流通者,称谓代有不同,或曰书贾,或曰书佣,或曰书坊主,或曰刻书家,至近代始有出版人、编辑之名目,称谓虽异,但所从业者,实其一也。然则,职业与志业究竟不同,这中间便不乏那种真正以出版为志业的人,其一生为书奔走,为书操劳,为书担责,为书憔悴。对这类人,在我却更愿以“书役”名之。《为书籍的一生》中所记载的,便是这样一位终身服役于书籍的人。不错,封面上那个人,正是本书的作者绥青。看上去,其神色劳悴,目光却深邃、沉毅、果决。这般形容,恰是他一生沧桑而丰富的书业写照。当代书林仍有甘心为书服役者,则俞晓群先生便是其中一位。绥青与俞晓群,身份不同,路径各异,却同属一类人,皆甘心终生作一书役。

本文作者藏俞晓群先生主持出版的“海豚书馆”(部分)

打破了“平民不需要文学”的偏见

绥青生于俄罗斯乡间,出身农家,读书无多,亦无文人雅好,自始至终只是书商。便是这样一位书商,心中却自有笃定底数;这底数也非高远鹄的,终其一生也只是做好两件事:一是出最平实的书,让底层平民都能读得起;二是守最基本的体面,让廉价之书绝不粗陋苟且。他尝言:“要保证书籍畅销,只有两个条件:‘它们是非常有趣的。’‘它们是非常便宜的。’我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两个目的”(《给平民看的书》)。我虽非业界中人,但这样的君子自道,却犹自令我动容。

《为书籍的一生》由叶冬心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一九六三年初版,我藏的是三联一九八三年的二印本。书中没有传奇跌宕,只写他从莫斯科印刷作坊学徒做起,自“文学的地下室”起步,日日与纸张、油墨、字模、书坊、读者周旋,把每一件与书相关的事务做得踏实稳妥、从不苟且。旧俄出版环境严苛,书报审查无有稍懈,删禁乃是常事。绥青写及这些,从无愤激控诉,只是如实记下如何在许可的边界里,一步步把书做出来、卖出去。他最反对当时一些知识分子的空言浮论,认定平民根本无需特殊定制的文学,各国第一流作家的作品,平民皆能听得进、读得懂。他出版的普希金、果戈理全集,售价低廉到惊人,短时间内便销售了几十万册,彻底打破了“平民不需要文学”的偏见。他说:“我们不可能,也不需要给平民另外创造一种文学;各国第一流作家所写的东西,都是平民听得进和读得懂的。”(《给平民看的书》)他的所有努力,都围着“让普通人读得起书”展开,内容可靠,开本合宜,用纸耐翻,售价低廉,字里行间满是对底层读者的体恤。在他看来,书从不是陈列的展品和仅供贵族把玩的奢侈品,而是给人看、给人用、给人慰藉的东西,“让庄稼人也能读到有意义、有兴味的书”(《往事的片断》),正是他一生的出版信条。

绥青的“廉价”从不是粗制滥造的借口

这种理念于寻常的历书出版中体现最为深切。历书乃戋戋小册,常为自诩高明的知识分子所轻鄙,但绥青却为其筹划了整整五年,甚至远赴国外定制轮转印刷机,还为历书立下三条铁则:“售价要十分便宜,装订要十分漂亮,内容要十分容易看懂。”(《历书》)他将初识字的读者比作“破壳的小雏”,于千万封读者来信里,揣摩平民的阅读需求,终使这本包罗万象的“家务百科全书”,成为偏远乡村民众窥见世界的唯一窗口。而在儿童读物的出版上,绥青同样倾注了巨大的心血,他反对将成人作品简单改写或降格,强调“必须使书籍单是在装订方面就能给儿童一个爱不忍释的印象”(《儿童文学》),为此专门设立绘画专科学校,邀请诸多大画家为儿童读物插图,还通过杂志附赠副刊的方式,将果戈理、托尔斯泰等大作家的作品送进寻常百姓家,构建起庞大的“家庭图书馆”,让儿童在潜移默化中接受文学熏陶。

更为难得的是,绥青的“廉价”,从不是粗制滥造的借口。其于书籍装帧一事,尝直陈心迹:“我想要邀请最优秀的画家来参加这项工作,想要邀请最富有主动精神的画师来设计价廉和耐久的封面。”(《代序》)他也尝数次郑重强调书的封面与插图,宣称但凡自家制作的书籍,并不追求华美铺张,却必要坚持清朗、端正、耐看,要求插图与文气相称,封面干净且雅致。在他的理念里,平民之书从不等于低劣之书,廉价之书更不能是恶俗之书。即便面向乡农与底层读者,版式、插图、装帧的精细亦丝毫不可轻忽,这是对书的尊重,更是对每一位读者的尊重。在我看来,绥青的这本回忆录里,最动人的,原不是事业的规模与业绩,而是那些极微小的坚持:为一页版式反复斟酌,为一册小书的定价多方计较,为乡村读者的需求而奔走不息乃至央人说项。恰便这些细微的用心,让他的出版理念有了最实在的成果。

不轻慢读者不辜负文字

绥青的一生,是为书服役的一生,也是为底层无名者服役的一生。他出身农民,便将出版纪念农奴解放五十年的文集视作自己“切身的事情”,渴望为那些卫国战争中牺牲的“俄国士兵(奴隶士兵)的墓上致敬”(《纪念版图书》),愿为历史中的沉默者立传。而他的出版事业,也从来不是孤军奋战,与高尔基在喀普里岛的长谈,令我至今神往。当高尔基指出当时的文学“都是叫人看了伤心流泪的作品”,需要“有胆气的、有力量的、有鼓舞性的书”时(《高尔基》),绥青深以为然。二人不仅识见相合,更能并肩成事,联手出版刊物,共同为平民发声。这种同道相惜的力量,让“书役”的精神,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代人的抱负。而他的一生,也完美印证了那句奉守的“意志就是力量”的法国成语(《文字的传播者》)。他以农民之子的底色,以文字传播者的自觉,用五十年光阴,将书籍从贵族的专属,变成了平民的伙伴,也用一生证明,“书役”所役,从来不是纸张与油墨,而是人心与文化。

爱书者以书为乐,出书者以书谋利,原本寻常易为;惟为书作役,以良心为底,以体面为界,以不失敬畏为终身之事,却是太难。行文至此,却自然想起俞晓群先生。倘说,当代书林仍有不肯随波逐流者,仍有甘心为书服役者,则俞晓群先生便是其中一位。世人多以书迷、书虫、书侣乃至书痴、书颠雅称爱书之人,然俞先生却远不止于此。他编书、出书、藏书、读书、写书,一身兼具学者识见与出版情怀,是真正手握两支笔的文人出版家。其掌海豚出版社期间,力排众议,肩负“闸门”,主持出版了“海豚小精装”“海豚书馆”“海豚文存”“独立文丛”“丰子恺全集”“海豚启蒙丛书”等一系列好书,其选题新颖、内容渊雅、装帧精美、价格优惠,让渐趋沉寂的纸书出版界顿然亮丽起来。彼时虽或有一些不同声音,然而时间自会验证一切。据我了解,现如今周遭书友,其庋架大多必有一排排的“海豚”,而案头却也以摆放几册“海豚”而自娱娱人。比较起来,绥青是质朴书商以良知立身,俞先生却以文脉自任,情怀高远,其学养与浸润,已是绥青所不能及——然而说到底,俞先生亦书役一个也。是故,也无妨说,二人精神深处实乃一脉相通:不把书只当商品,不把出版只当营生,不因流俗降低底线,不因时势放弃哪怕一本戋戋小册应有的体面。以古照今,由外及内。绥青与俞晓群,一为异域前辈书商,一为中国当代学人,身份不同,路径各异,却同属一类人,皆甘心终生作一书役:不轻慢读者,不辜负文字。这,或许正是当下所有书人最需要回顾与珍重的事。

文/群山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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