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当人类面对AI 首先要让它发现美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2-05 07:33

《浑沦》 苏永健 影像装置 2025年
《丛林的预言》 刘佳玉 数字沉浸影像 2023年
《回旋》 包蓉 装置 2025年
《平直曲面的天水如一》 靳军 数字沉浸影像 2025年

这是一个算法的时代,也是一个需要避免人工智能(AI)对人类文明构成威胁的时代。在2025年底的一次播客访谈中,当谈到如何让AI安全成长时,马斯克认为人工智能必须包含三个核心价值,即真相、美和求知欲望。这三个词看起来简单,其背后的含义却远非字面意思所能概括。其中“美”与艺术最为相关,在这里,“美”更接近于AI给人的感官和心灵带来愉悦的价值——这个价值就如同当我们说美好一天时的主观意义、积极体验与内在成长。播客的谈话内容暗示了这样一个假设:能在人类和自然世界中发现美的AI,可能不会倾向于毁灭地球和人类,因为那样会毁掉对它有意义和有启发的东西。美,诞生于自然和人类文明共同培育出的一片土壤。

人与科技互塑

在这个前提下去欣赏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未来诗篇,技艺的笔触与留白——科技艺术新样貌”,我们会更加聚焦在艺术品数字化的重要性上,因为数字内容就是AI的土壤。我们知道数字化是将信息转换为计算机可读格式的过程,AI是数字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实现的智能飞跃?。这种关系,可以从艺术家刘佳玉题为《丛林的预言》作品中看到。

在作品展示的空间中,一个有自动化功能的计算机系统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计算机从内存中读取指令并执行时,我们会在大屏幕上看到系统不断生成的景观图像。介绍中写道:“该系统以艺术家过往数字影像为训练基础,学习其视觉语言与世界观,并在机器自身的感知逻辑中重组个人记忆。”这是一个人与AI共同建构的作品,也是一个不断教会AI如何感知人类世界的进阶过程。未来AI会如何感知、描述并且成为艺术家的延伸,将成为关键问题。未来有多远?或许是无限——就像人们对真相的探索永无止境,没有终极,只有无限接近终极。这恰好是前文提到的另外两点:真理和保持求知欲望。

人类与AI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正是展厅门口《浑沦》想表达的意图。这件由艺术家苏永健创作的作品,灵感来自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元代书画家朱德润的《浑沦图》。水墨画《浑沦图》中的圆环,据学者考证是画家徒手完成的,难度极大,而左侧的景物则是围绕圆环而完成的,显然,圆环是这幅作品的“画眼”,但其意义至今尚无权威定论。

在苏永健这件装置作品《浑沦》中,我们同样看到了圆环——它是光迹,是地球磁场受太阳活动影响产生的全球性扰动现象的投射。艺术家借此揭示“机械运动的秩序与地磁扰动的浑沦在此交织、对峙与共鸣——构成了人工与天工、科学与自然、智能与感通、理与气之间不断互塑的能量场域”。关键词是全球、融合、互塑。

浑沦,是《列子》中出现的道教术语,指事物形质初具又未分离的状态,它强调一种?本源性的整体与模糊?。作品介绍中的“理与气”是程朱理学重要的思想。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2013)中提到的一个例子可以用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思想:“在人发明舟、车之前,已有舟、车之理。因此,所谓发明舟、车,不过是人类发现舟、车之理,并依照此理造成舟、车而已。甚至在形成物质的宇宙之前,一切的理都存在着。”通过这个例子,就不难理解朱熹所说的“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气之动者谓之阳,气之静者谓之阴,阴阳相交生五行,从而产生物质的宇宙。其实,这种动与静,正是苏永健作品中的“互塑”,也是刘佳玉作品中持续的“复制——理解——生成”。

二十一世纪,人类与科技同构的场域正是“浑沦”和“理与气”的写照。在人与AI互塑和生成的过程中,应该是人的道德观和美先动了起来,才能把人工智能搭建的世界塑造成安全的数字世界,能量场才能成为孕育美和塑造“性本善”的土壤。用艺术表现这样的主题,再合适不过了。

我之所以将解读引向哲学层面,是因为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正以科技和艺术来诠释中国哲学和绘画中的大道理,比如世界并非是空的,只是我们看不见那些不可视之物,例如电磁波。这种通过艺术装置揭示奥秘就是我们经常用到的“格物致知”四字的含义:研究事物原理以获得知识。在当代的语境下,人类同时需要教会AI具有这样的才能,正所谓保持求知的欲望。

艺术营造感知美的场域

除了前文提到的两件作品,展览同时展出了包蓉的《回旋》、汤杰的《回游-波系列》、洪强的《四时:冬寂》、赵梓君的《墨山》、韩娅娟的《AI气候治理:回溯性的当下》和靳军的《平直曲面的天水如一》。靳军的作品更为我们理解“美”提供了感知线索。

一走进《平直曲面的天水如一》的呈现空间,置于“平远”(中国画透视法之一)中的水从多个方位向我们涌来,作品营造的数字景观将我们包裹到水的叙事之中。展方提示了艺术家的灵感来源:南宋画家马远的《水图》,作品意在用自然意境,构建博大、令人敬畏、天人合一的氛围,让人沉浸其中。关键词是沉浸和融合。

比如数字化的水图是哲思、科技和自然融合的概念,而观众的在场,是主体与客体的融合。因此,我更愿意将这件作品看作是一件装置作品。因为它首先需要主体,也就是观者的在场;进而通过交互让观众陷入对客体,即对水产生想法;最终,观者与数字化的水融为一体,并成为了作品意义的一部分。

我去看展那天,正赶上北京最冷的时候。在被“马远水”的围绕中,更能感受到《寒江独钓图》的清冷。《寒江独钓图》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据传为马远所作。馆方在介绍中写道,在船的上方略高处有绢补接的痕迹,由此推断,此作原本可能来自一件更大尺幅的作品,这种没有了周围环境的意境,让该作品意象显得更加孤独。画面上有一叶扁舟,舟上有一渔翁手持装有绕线轮的轮竿正在专心钓鱼。船篷上的蓑衣和斗笠,暗示唐代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中“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心境。

在朱良志著《南画十六观》(2013)第二观《梅花道人的“水禅”》一篇中提到了张志和:“以张志和为代表的渔父艺术由于受禅宗思想影响,渐渐由隐者之歌转向禅者之歌……”作者同时提到南宗禅僧船子德诚,由此引出在中国哲学和艺术领域具有广泛影响的“水禅”。水,同样是难以通过肉眼认清其奥义的存在。中国艺术中的“渔父”精神与“水禅”将水从物理存在升华为精神象征与智慧载体。

从上面文章题目可以看出,朱良志写的是元代书画家梅花道人吴镇作品中的“渔父”艺术精神和“水禅”智慧。在论述过程中,他提到了马远的《寒江独钓图》。在马远的作品中,有着同样的哲学元素,比如“意不在钓”和“大钓者不离钓”。“意不在钓”,正是画作标题的意义。《寒江独钓图》受到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影响,在这里“钓”所表达的高冷和不俗的姿态极为明显。

朱良志在介绍《寒江独钓图》这幅作品时,提到翘起的船尾和渔翁前倾的身姿说明了渔翁的注意力集中在钓鱼上,从而引出“大钓者不离钓”的境界。不为获鱼却一直处于钓的状态下,这种意境是一种超越:内心没有“求”(抛竿)与“得”(收线)之间的凝滞。这时的渔父是一个悟禅者。

朱良志认为禅宗(尤其是南宗禅)的出现,是对哲学中儒道代表的终极意义的质疑——禅宗由“仰望权威(神)转向自心证验”。这里的“自心证验”指的是个体通过内在的觉察、体验与实践,而非依赖外部权威或证据来验证某种真理。这时候,身处数字化水中的观众,都可以成为这样的悟禅者。这种自我醒觉的过程,正是人与AI同样需要具备的品格。靳军作品中古代文明与数字化的水是能量场域,是一个供人觉悟的空间,这正是艺术家和其作品价值的体现。没有什么比“自证”更适合数字化内容中对“美”的塑造。

强调自我的觉察和体验,同样体现在包蓉的作品《回旋》中。作品以中国传统丝织物“罗”为核心媒介,旋转方式借鉴经轮的形式。作品介绍中的这句“轻盈的纤维在圆周运动中捕捉到光影与空气的细微流动,将有机形态与机械循环并置……”所描述的创作初衷,让我印象深刻。作品的意图指向文化记忆成为被消费的景观。在我看来,作品提醒的是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缺失,比如再美好的事情也只是在重复着自己,吟唱着自己。作品似乎是在提醒人们不要陷入从终点回到起点的机械运动,不要让明媚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成为过客。这同样是一种醒悟。

由数字化的水,到观众的参与,再到艺术激发的想象,最终使我们成为了悟禅者。AI也完全可以经由这一过程成为这样的悟禅者。希望在未来,在人与AI的互塑中,AI逐步超越内容堆砌的生成模式,变成一个具有高尚道德和优雅品格的内容创造者。(姜莉芯

图源/中国美术馆

编辑/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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