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尔》中译本

《拉夫尔》原著

和刘洪波交流，常被她的温和知性感染。她谈吐从容，学识丰厚，数十年深耕俄语文学、兼修国学，沉淀出沉稳通透的气质。日前，她凭借译作《拉夫尔》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这份国家级荣誉，是对她长年伏案译书的肯定。谈起获奖，她反复说自己只是幸运，身为北大俄语系教师，教学、科研是本职，翻译只能算副业。

刘洪波与《拉夫尔》原作者沃多拉兹金合影

《拉夫尔》作者沃多拉兹金是古罗斯文学研究专家、当代俄罗斯文坛极具分量的作家，曾斩获三届俄罗斯“大书奖”。《拉夫尔》是他的巅峰代表作，亦斩获多项俄罗斯重磅文学奖项，译介至30多个国家。它不只是简单的中世纪历史故事，而是借十五世纪一位医者的一生，探讨爱、苦难、牺牲和自我救赎，主题厚重又充满共情力量，但语体杂糅、宗教民俗典故繁多，即便本土读者阅读也十分吃力。翻译这部作品时，刘洪波常需多方查证考据，巧借天干地支划分章节，贴合原作循环的时间观，实现了中西文字意境的适配。对果戈理多年的研究积累，也让刘洪波更能读懂原作深藏的意蕴。如今步入退休阶段，她想随心开展文学翻译与学术阅读，也能安享陪伴家人的闲暇时光，守着书卷守住热爱，安静做文字之间的摆渡人。

刘洪波与沃多拉兹金互相赠书

译作获奖，有种不真实感

北青报：得知自己拿下鲁迅文学翻译奖那一刻，心情怎么样？最先想到了些什么？

刘洪波：能获得以鲁迅命名的国家级文学翻译奖，这一殊荣于我而言着实是意料之外的大惊喜。之前，朋友发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作品公示”的新闻，看到自己的译作入围，心情有些许荡漾，但想到资深的好译者如云，自己能入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和荣耀了，并不敢觊觎获奖。隔了几天，鲁奖揭晓，随获奖信息而来的道贺声不少，让我觉得颇有些不真实；接二连三的媒体采访更加深了我的不真实感。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获奖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

北青报：这么多年深耕俄语文学翻译，这份奖项，对您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刘洪波：我译作不多，从事文学翻译的时间也不算长，但文学翻译是我很喜欢做的事情。这个奖项于我而言是一种极大的肯定和激励，尤其是在AI全面冲击外语教学和翻译的当下，认真“手搓”的译作被评委们看到、认可，对于我在今后的文学翻译中保持初心、不急不躁、徐徐图之将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拉夫尔》是一部可做多面观、多接口的小说

北青报：能否简单梳理一下《拉夫尔》的故事主线？

刘洪波：小说主要写的是一个人一生的几段经历：幼失怙恃，跟随当草药医的爷爷长大，爷爷过世后，他接过衣钵，继续行医；成年后，与一女子相爱，女子难产去世，他悲痛欲绝，自我放逐，哪里有瘟疫就去哪里治病，因活人无数而誉满天下，他不但跑遍了俄罗斯的乡村和城市，还受人之托远赴耶路撒冷去为逝者祈福，有过很多冒险经历；最后，他剃度为苦行僧，离群索居，在生命的余晖里帮助一个被侮的女子诞下一个婴儿，从而完成了自我救赎，在释然中溘然长逝。

可以说，这既是一部成长主题的小说，也是关于爱情的小说，与此同时，还是关于行医的书，更是有关信仰的书。也就是说，这本书是可以做多面观的，是一部多接口的小说。作者沃多拉兹金也说过，可以把《拉夫尔》看成是圣徒传记、心灵史、传奇故事、冒险小说等等。

针对这部小说的现实意义，作者这样写道：“开始写小说《拉夫尔》时，我想要讲一个能做出牺牲的人。不是那种一分钟热血就足以做出的伟大的、一次性的牺牲，而是每天、每小时的人生牺牲。我想要用某种其他的东西来对抗当代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成功崇拜。”“这不是讲历史的小说，也不是讲15世纪的小说，它是关于当下的……过去的时代在这里作为镜子，让我们，今天的人们，去照，在其中看到我们的特点。”

北青报：俄罗斯优秀文学作品非常多，当初是什么契机，让您下定决心要翻译《拉夫尔》？

刘洪波：遇到《拉夫尔》要感谢刘文飞教授，是他推荐我翻译这部“大书”的。下决心翻译是在初读原著之后，我被书里的古代世界深深打动。原来对中世纪的刻板印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拉夫尔》里的中世纪：虽然瘟疫横行，但有良医济世；尽管物质匮乏，仍存信仰之光。

北青报：第一次读完原著时，书中哪些内容、哪种情绪打动了您？

刘洪波：第一次读完原著，最打动我的是主人公阿尔谢尼的童年生活和他对恋人乌斯吉娜的念念不忘。

一方面，主人公的童年生活激活了我自己幼时在姥姥家与田野、河流、树林亲密接触的记忆，让我感到亲切和感动；另一方面，一对中世纪的男女在生活贫瘠、瘟疫肆虐的情境下，能保有那么纯粹而持久的爱恋，甚至死亡也无法隔绝，这完全异于当下脆弱而稀薄的情感世界，令我时不时便无法抑制住奔涌的热泪。

双足深陷泥淖，但眼睛依旧仰望星空！这是《拉夫尔》中的古人给我的最深印象和最大感动。

翻译的小舟时常搁浅，只有挖出通路继续前行

北青报：您翻译这部长篇耗费了多长时间？那段日子的工作节奏是什么样的？

刘洪波：单纯的文字转换用时八个月。因为有出版合同的期限规定，所以每天都必须有产出。我是一名高校教师，主业是教学和科研，翻译只是副业，必须排在教学和科研之后，因而常常是开夜车翻译。节假日和寒暑假是翻译的黄金工作时间。

北青报：书里有大量古罗斯宗教、民俗类的晦涩文字，翻译过程中是怎么一点点攻克下来的？

刘洪波：说起来，每一位译者在翻译时都会经历磕磕绊绊，只是案例不同罢了。《拉夫尔》的作者是一位研究古罗斯文学的学者，他所熟悉的那个中世纪，包括植物名称、人们的生活习俗、观念意识、宗教信仰，对于我们而言都是陌生的。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难题，关键在于作者写的不是历史小说，历史在他的书中不过是“某种类似鱼缸的东西，然而主要的是鱼。”

俄罗斯学者克罗托娃认为：“作家在小说（《拉夫尔》）中融入了不同时代（中世纪和现代）的现实，他要证明，人并不是那么强烈地依赖历史或社会环境，而且它们也并不能决定人的个性……沃多拉兹金运用了有意混杂不同时代现实的艺术手法，目的就是要让小说中的事件脱离具体的历史语境。”可见，仅仅深入了解中世纪的语境是远远不够的。

另一位俄罗斯学者格鲁布科夫指出小说的另一个难点：沃多拉兹金的《拉夫尔》往往“一句话以古俄语开头，接下来却是当今的行话俚语”。这种语体杂糅给阅读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即便是俄语为母语的读者也很不适应。北大的俄语外教马尔卡索娃教授听说我要翻译《拉夫尔》，直冲我竖大拇指，说即便是俄罗斯人，也有不少人读不懂这本书。

我在阅读的过程中便已注意到这些难点。一俟决定要翻译这本书，我首先要了解作者，他的生平、经历、文字，特别是他关于《拉夫尔》的访谈。我认为这是正确打开小说的一把不可缺少的钥匙。其次就是去了解关于作者、关于这本书的评论，以印证和丰富我自己的阅读印象和感悟。真正开始翻译后，我发现，这些基础的工作还远远不够。书中的很多专有名词涉及神话、传说、宗教和历史掌故，差不多每个词后面都是一门学问。碰到这样的词语，翻译的小舟就会搁浅，只有等到挖掘出一条通路后，才能继续前行。

文学翻译是作者、译者、读者围绕文本的互动场域

北青报：翻译过程中，有没有发生过难忘、有趣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小插曲？

刘洪波：我在翻译《拉夫尔》时做了不少“译记”，记录了翻译过程中的一些小浪花，比如：x月x日，原文第x页的x句话，来回查阅中、俄文《圣经》近2小时，找到相应的文字及译法；原文第x页的x个人名，在网上查询1小时有余，找到他的传说、绘画形象和准确译法；x月x日，原文第x页的x个人名，疑似德国人，先查到名字的德文，再百度搜索中文译名，没有，再用微信的翻译君，不靠谱，最后动用了北大德语系的黄老师，才确定了译法，前后用时近1小时……这些“译记”现在看来很有现场感，也非常有趣。

另一个让我有点小得意的是，在翻译小说的章节序数时，我突发奇想，以中国的天干地支来对应原文中的古语序数。因为我国古代通行以六十年一甲子循环往复的方式来记录时间，而这部小说里所要表达的也是循环的而非线性的时间观念。以古语对应古语，以序数对应序数，以循环对应循环，简直不能再好了！虽然很有点自鸣得意，但译文不是译给自己看的，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怕读者不买账。今年6月，我的一位同行发给我一页硕士学位论文截图，里面正是关于这个译法的评价，顿时令我心安：

在小章节上的命名，刘洪波仿效沃多拉兹金古韵十足的命名设计，采用中国古代通用的干支来命名。一方面，天干地支在中国历史上常与历法、占卜乃至天意相关联，带有一种古老的、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与厚重感，用这种中国文化中具有古意和天命色彩的符号，去追寻原著中通过古俄语、祈祷文所营造的宗教神圣氛围；另一方面尤为重要，天干地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本身就是记录时间循环的符号系统，这正与《拉夫尔》中的循环时间意识两相呼应，译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原著中那种通过圣徒传体裁、宗教礼仪年复一年所体现的循环时间感。用天干地支来标记章节，相当于在文本的结构形式上嵌入了这种周而复始的时间韵律。读者每看到一个干支标题（如“甲”“乙”），潜意识里就会被带入一种有别于“第一章、第二章”那种线性、单调的时空感知中。（陈萌，广西师范大学）

北青报：结合翻译《拉夫尔》的完整经历，可以讲一讲您独有的翻译思路和方法吗？

刘洪波：其实，想到以干支命名章节这个主意，也并非偶然的灵光一现。早在本世纪初，我便意识到，搞外国文学研究的人应该懂一点国学。这种意识贯穿了我近二十余年的教学与科研。我的学术专著《果戈理：阴阳之间》就是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角去解读俄罗斯文学巨匠果戈理的人生与创作。所以，文学翻译不是简单的文字转换，更是作者意识和译者意识的交互与呼应。

总体而言，我的翻译思路和方法应该是和大多数译者差不多吧：先阅读理解原作，再着手进行翻译。若具体而论，就是常怀敬畏之心，稍有疑虑，便要细究。

北青报：从业几十年，翻译过不同类型的俄苏文学，您对“文学翻译”这件事的理解，这些年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刘洪波：当然，随着翻译实践的增加和经验的积累，对于文学翻译的理解也逐步加深。借用艾布拉姆斯的文学四要素理论，如今我所理解的文学翻译是作者、译者、读者围绕着文本这个核心的互动场域。

文学翻译是要“画骨”的，急不得

北青报：在北大俄语系教书几十年，平时上课，会把自己翻译《拉夫尔》的这类亲身经历分享给学生吗？怎么向年轻人传递您的翻译理念？

刘洪波：会的。尤其是在我翻译和打磨译文的那几年，遇到合适的时机，我就会举自己翻译《拉夫尔》的例子。但也只是偶尔为之，因为我是文学老师，而不是翻译课老师，我的课堂上讨论的主要是文学问题。

北青报：会用怎样的教学方式，引导他们愿意动笔尝试翻译？

刘洪波：以前我会在文学选读课上结合文学文本，让学生做一些笔头翻译。因为翻译是检验一个人有没有真正读懂原文的最直接的方式。当下由于AI的普及，布置整段翻译并不利于学生进行“手搓”作业，我会挑出理解上的难点进行提问或与学生讨论，然后再整句翻译。

北青报：教书过程中，有没有哪位学生的翻译习作，让您印象特别深，触动到您？

刘洪波：大有人在！要知道，我任教的学校是北大，我们的学生真的特别有才华，常常让我自叹弗如。所以我在教学上也会有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几十年教下来，每次上课前还是要认真备课，严阵以待。年深日久的已经不记得了，近期印象较深的是，我在期末考试时让学生在闭卷笔试中翻译一首普希金的名诗《葡萄》，有的学生翻译得真有文采，而且还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的。

北青报：您也研究俄国作家果戈理，博士论文就是围绕果戈理展开，长期研究经典作家，给您翻译当代作品带来了哪些滋养？

刘洪波：阅读和研究经典作家的好处实在太多了。就拿《拉夫尔》的翻译来说吧，我在阅读时就“辨认”出很多果戈理式的句子、理念，我就认定作家沃多拉兹金肯定是受到果戈理影响的作家。果不其然，在访谈中我找到了印证：沃多拉兹金是果戈理的老乡，也是果戈理的崇拜者。我对《拉夫尔》的部分理解，是经由我对果戈理的了解去理解的，这令我几乎一上来就站在一个较高的起点上。对于一些包括很多俄罗斯人都难以理解的地方，比方关于宗教信仰、关于死亡和疾病等，我也因为有果戈理这盏风味醇厚的“老酒”垫底，接受起来比较丝滑。

北青报：现在做翻译有追求速成的倾向，站在执教多年的老师角度，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刘洪波：老话说“萝卜快了不洗泥”，还有“慢工出细活”。这些道理至今适用。木心的《从前慢》之所以令我们动容，是因为慢生活里有充足的诗意。文学翻译不同于实用文体翻译，它需要连通两种语言，打通两个世界。只是读懂了不等于能翻译出来。画龙画虎难画骨，而文学翻译正是要“画骨”的，所以急不得。

北青报：退休后卸下教学压力，拥有了完整的空闲时间，现在您会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翻译和学术研究吗？

刘洪波：如今我更希望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自由而散漫地阅读，不拘于俄罗斯文学研究领域，择机多做一些文学翻译；比如兴之所至，写一点读书笔记之类的随笔。刚退下来，一切都还只是设想，有待落实。当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勉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