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色图》 （局部）

词赋春光 

王初桐笔下的海淀桃色

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怒放的时节，江南才子王初桐来到北京海淀丹棱沜（pàn）的西勾桥畔，观赏正在盛开的大片桃花。

王初桐是江苏嘉定（今属上海嘉定区）人。这一年，赋性恬淡、文笔极好、擅长填词的他因才名被乾隆皇帝召试来到北京。乾隆帝对他很是满意，因成绩突出，将他列为二等，特授其为进士，并授予四库馆誊录职位，后议叙他任山东齐河县丞职务。

得到乾隆帝赏识和重用，王初桐自然非常兴奋。初来京城，他认真履职的同时，便四处欣赏美景。正是一场春雨过后，湖畔路边，西勾桥旁，一树树桃花乱红齐吐，争娇斗艳，那窈窕的花枝，锦绣般的花朵，充分显示着春天的勃勃生机。

王初桐被这美景所感染，词兴大发，写下了《桃花·一枝花海淀观桃》：“裂帛湖边路，窈窕西勾前渡，一番微雨后、乱红吐。冶叶倡条，相映繁花坞。远近山无数。看树底枝梢，翠螺点点齐露。独自携樽俎，谁共修箫谱？粉云芳草外、画楼暮。旧酒垆边，空忆闲眉妩。题诗今在否？恨消息江南，莫问春风朱户。”

王初桐笔下海淀的桃花，无疑是美丽动人的：雨过天晴，春风和暖，一株株春桃伸展着枝条上的花儿朵朵，且正抽出片片稚嫩的翠叶，红花绿叶，相互映衬，簇簇拥拥，好不繁盛，可见当时海淀地区桃花之盛。

武陵春色

圆明园四十景图

海淀位于北京西郊，是清代皇家园林畅春园、圆明园、颐和园三园所在地，在当时就是著名的风景胜地。这一带的绿化搞得非常棒，尤其是大名鼎鼎的“万园之园”圆明园，更是植物的大观园，其中既有名花异草，也有北方常见树种花卉，桃花更是一绝。

圆明园内植物风景特色突出的景区，有牡丹台、竹子院、梧桐院、杏花村、桃花坞、芰荷香、君子轩、松风萝月等多处景点。其间栽植了大量的松、竹、柳、荷、梧桐、侧柏、国槐、枫树、海棠、山桃、文杏、玉兰、牡丹、月季、菊花、兰花、藤萝等百余种花草树木。最为独特的是，仿照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建造了武陵春色，照应了桃花源中“武陵渔人”寻访桃花源的故事。

武陵春色最初建于康熙末年，当时名为桃花坞，后来又不断完善，到乾隆帝时御赐了武陵春色这个名字。武陵春色是“圆明园四十景”之一，四周环山，山外东临巨池，清溪环绕。这里植有万株山桃，东南部以叠石为胜，可乘舟沿溪而上穿越“桃花洞”，进入“世外桃源”。

少年乾隆曾被雍正帝赐居此处读书三年，书斋名叫“乐善堂”。读书之余，乾隆欣赏岸边的桃红柳绿、看湖中游鱼、听鸟儿歌唱，并在桃花溪上划着小船，逆流而上，穿越桃花洞，去体会武陵人当年“沿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的意趣。即位后，乾隆帝编自己的作品集时，就定名为《乐善堂全集》，可见对此园的挚爱。

乾隆四年（1739年），此时圆明园已经建设得非常完美了，乾隆帝做了一件圆明园史上的大事，他安排宫廷画师沈源、唐岱等，要他们把圆明园四十个最著名的景点绘画成图。历经十一年，绢本彩色四十景图完成，再由汪由敦楷书乾隆帝所作四十景题咏诗。这个图景画分为上下两册，奉旨安设于圆明园奉三无私殿呈览，给今人留下了宝贵的圆明园真实图画史料。

其中，《武陵春色图》就是这四十景图中的一幅，不仅生动地再现了武陵春色的桃花盛景，上面还书写了乾隆御《武陵春色》一文：“循溪流而北，复谷环抱。山桃万株，参错林麓间。落英缤纷，浮出水面，或朝曦夕阳，光炫绮树，酣雪烘霞，莫可名状。复岫回环一水通，春深片片贴波红。钞锣溪不离繁囿，只在轻烟淡霭中。”

当年，清代思想家、文学家、诗人龚自珍在京任职时，曾因公事被召到圆明园，公事结束后，有过一番游览，遂写了一首诗，其中写到了圆明园的桃花，虽然已是暮春，桃花谢落，但是透过龚自珍的诗句，仍能感受到武陵春色上万株桃花的盛况：“一翠扑人冷，空濛溯却遥。湖光飞阙外，宫月淡林梢。春暮烟霞润，天和草木骄。桃花零落处，上苑亦红潮。”

遍地桃花

词人笔下的桃花胜景

除此之外，清代北京的颐和园桃花也是十分壮观。颐和园是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乾隆皇帝为孝敬其母孝圣皇后，动用448万两白银在海淀地区原有园林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当时名为清漪园，是皇家消夏游乐地。咸丰十年（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到光绪十四年（1888年）才重建，改称颐和园。

特别是模仿西湖苏堤建设的颐和园西堤，是昆明湖中自西北逶迤向东南的一道长堤。苏堤上有六座桥，西堤上也建了六座桥。就连苏堤沿岸间隔栽种柳树和桃树的形式，也被复制到了昆明湖的西堤上。

所以，每到早春三月，颐和园西堤桃花陆续进入花期，沿途山桃次第绽放，十里桃花满园春色，使曲折悠长的西堤与湖光、山色、塔影、桥韵融为一体，变幻着斑斓色彩，景色十分优美。乾隆帝御制诗中就专门写了西堤的桃花：“满山松柏成林，林下缀以繁花，堤岸间种桃柳，湖中一片荷香。”在乾隆帝的笔下，不仅西堤的桃花景色迷人，令人悠然神往，整个颐和园也是风景别有一番韵味。

北京的香山不仅红叶出名，在清代也栽植了大量的桃树，春天人们到这里踏青赏景，观赏桃花更是不能少。乾隆皇帝就常到这里来踏青，他写下了《香山春望》一诗，对这里的桃花景色予以了赞赏，其中写道：“春事日已佳，山中更佳致。苍松无改色，亦复增浓翠。绯桃与绛杏，依岩秀不媚。”

清代北京栽植桃树的地方还有很多，八大处、玉渊潭、陶然亭都有片片桃林，景色优美。卧佛寺、樱桃沟一带寺观林立，不仅有卧佛寺，还有广慧庵、隆教寺、五华寺、广泉寺、圆通寺、太和庵、普济寺等大小寺庙，这里的桃树也栽植很多，同样成为京城人们春天赏桃花的好去处。

常居北京的大词人纳兰性德笔下关于桃花的记录最多。“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虽然格调有些偏冷，但确对当时的桃花予以了极大的关注和深刻的体味。

几乎游遍京城的龚自珍对这里的桃花，也是很有发言权的。龚自珍《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中一首写道：“手种江山千树花，今年负杀武陵霞。”即是对京城遍地桃花的无限感慨和高度评价。

桃花扇底 

才子半生意难平

至于满眼桃花灼灼的王初桐，其背后还有着一段在当时流传颇广的爱情悲剧。

据清代毛大瀛《戏鸥居词话》记载：乾隆时期，王初桐与青梅竹马的邻居陈家六娘情投意合，但由于王家家境贫寒，陈家把六娘嫁给一富家纨绔。此后，王初桐发奋攻读，多次参加乡试，却屡试不中。直到后来在乾隆帝的特招中，年已四十八的王初桐才如愿以偿，从此走上了仕途。

王初桐离京后赴山东为官，担任齐河县县丞，之后历任新城、淄川知县。他勤政为民、政简刑清，颇得民心，深受山东巡抚伊江阿的赏识，大学士阮元则称他为“江左人才渊第一，济南名师更无双”。后王初桐又来到宁海州任同知。

嫁入豪门的六娘，并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因夫家败落而沦落风尘，后赎身独居。后来，告老还乡的王初桐偶遇孤身一人的六娘，感慨万千。之后他经常接济六娘的生活，二人以兄妹相称。这段凄美哀婉的爱情故事，前些年还被改编制作成了一部动画短片《相思》，颇为出圈。

王初桐一生著书40种，共计632卷，已刊行者180卷，知名作品有《小嫏嬛词话》《济南竹枝词》《奁史》《猫乘》等。其中《猫乘》是现存的最早系统记载中国猫文化史的著作，其中整理记载了猫与上古祭祀、猫与古代政治生活、猫与世俗社会、猫与佛教、猫与神话传说、猫与文学、猫与诗词歌赋、猫与绘画、猫与中国语言文字、猫与名人等内容。

《猫乘》在图书史上拥有很高的地位，《清史稿·艺文志》将其收录于谱录类植物动物之属；《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价更高，认为其“攟摭（ jùn zhí）传记百家之书，而为之削繁去冗，分门析类，录为是编也。广征博引，蔚为巨帙”。

文并供图/刘永加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