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笔|父亲的寿材
荆州日报 2026-03-25 13:45

刚过六十岁,父亲就为自己备好了一副寿材。

知道这件事时,我心里先是一紧——生与死,原来可以离得这样近,近到只隔着一道墙。棺材就搁在与他床铺一墙之隔的过廊里,墙这头是他睡了多年的旧木板,墙那头,便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归宿。仿佛哪天觉得时候到了,他只需起身,绕过墙,躺进去,便算是走完了这一程。我们再抬他出去,走上几十步,挖个坑,埋了,这一生也就静悄悄地收了尾。

车祸之后,父亲似乎彻底活进了自己的世界。母亲去武汉帮弟弟带娃,他独自留在镇上,成了别人口中的“独行侠”。他不爱串门,也没什么往来密切的朋友,唯一的陪伴是那条老狗。晚年他最大的消遣,是抽烟。夜里,他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遥远城市里无人理会的路由器的光,微弱,固执,又孤独。

这个世界常常千疮百孔,却总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缝缝补补。

这些年来,我在北京奔波,嘴上说着“胸怀天下”“笔肩道义”,其实多半也只是为谋生计,活得狼狈又匆忙。偶尔回乡,手抚过那副寿材冰凉的板面,心里总会泛酸——这就是父亲为自己选的最后一方天地。我们谁不是这样呢? 被时间推着来,又被时间推着走,赤条条的,什么也带不去。

父亲也曾年轻过。他当过村里的干部,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走路带风,前呼后拥。后来不做干部了,他贩稻谷、卖生猪、学酿酒,差点成了村里的“首富”。也正是那点积蓄,让我和弟弟能安心读书,从湖北小镇一路考到武汉、北京。家底掏空了,换来的,是我们兄弟俩在城里勉强立足的本事。

我们给他买的新衣裳,他总叠得整整齐齐,很少上身。反而专捡我和弟弟穿了十年以上的旧衣服,磨破了领子、褪了色的,他穿得自在。有一次我急了,冲口说:“你这是打儿子的脸吗?”他笑笑,没说话。

如今的他,像一名沉默的斗士,与时间、与孤独、与过往的一切,平静地对峙。

有一次,我看到大学同学康少见怀念父亲的视频——他父亲数年前患病去世,他对着镜头哭得说不成话。隔天,一大早,我赶紧给父亲打电话,他没接,傍晚时才回给我。他在家乡的日子,我并不很担心。在镇上,他活得颇自在。街坊大多认得他,知道他两个儿子都是读书人,通过读书“跳出农门”,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武汉。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一个农民,靠几亩田、一点生意,把两个儿子从泥土地里托举到城市,在很多人眼里,已是了不起的事。

2009年一场车祸,2016年又一场变故。前年,他悄悄买回这副棺材,用破布仔细盖好,摆在过道。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他早已看透了生死无常,也认命了人生里许多无可奈何的安排。

大概,真要等到他走了之后,我才能平静地写完关于他的所有文字吧。

我们这一代人的父亲,多半是这样的农民:年轻时种地缴公粮,老了领微薄的养老金,与城里同龄人的晚年天差地别。都说共同富裕,可这条路,走起来实在漫长。

好在他们大多老实、认命,把一生过得淡然而坚韧。看淡财富,便得了释怀;看淡生死,便得了解脱。添一副棺材,于他们而言,不是颓丧,反倒像一种宣言——我来过,我活过,我准备好了。

这时代多少有些荒诞。放在历史长河里,我们皆如尘埃。但即便如尘,父亲那代人,仍用脊梁把我们托举到更开阔的地方。教育,成了那根最关键的稻草。

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的辉煌期,成年后却迎面撞上教育、医疗、住房市场化的巨浪。有人乘势而上,有人被浪打沉。数据显示,贫富的沟壑越来越深。有人为几分钟的外卖延误崩溃痛哭,有人一掷千金只为买一根天价香蕉;有人挤两小时地铁上班,有人站在云端俯瞰城市。

父亲大概从不知道什么是“流量”,也不关心时代把目光投向了哪里。他只知道,日子要一天天过,烟要一口口抽,棺材备好了,心里就踏实了。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幸福呢? 我说不清。可每次想起他独自坐在黑夜里,那点烟头微弱的光,我就觉得,有些人活着,本身就像一根沉默的钉子,把飘摇的岁月,一寸一寸,钉进扎实的土地里。

“小家”热气腾腾,“大家”蒸蒸日上。我祝福天下的父亲,平平安安、健康长寿,也希望更多的投入与爱,能够不折不扣去到农村。

文/张兵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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