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了,或者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被林子和屋舍遮挡住了,天空还是亮亮的,朗朗的亮。
几只喜鹊落回树梢上,喳喳地叫。或许有风,树梢在轻微地晃动。紧跟着,一大群喜鹊飞过来,黑黑的白白的,活活泼泼的。我越过院子望过去,喜鹊们像一把撒向林子的带尾巴的黑豆,云一般落于林中。树枝上一眼能望见的鸟巢不多,不知道如此多的喜鹊怎么安住。或许,还有许多鸟巢是我看不见的。那包裹着村庄的林子甚是幽深和神秘。
隔壁屋顶还有烟囱,炊烟婀娜多姿地消融于烟色的天空。在晴朗的傍晚,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天,是很妙的感受。
也就是喝一碗粥的工夫,天空便暗下许多,深蓝,又深黑,像傍晚某个时刻的浩瀚大海。夜晚原来是这样走过来的。绿芽开始绽放了,待这片林子绿意深厚,又将是什么样的景呢?
掀开窗帘,避去屋里的灯光,可以清晰地看见静静的院子。村头一盏路灯,翻过门楣高墙,斜照于东厢房的瓦上。
我坐在床头看书,是家乡一位烈士的资料集。想象着当年,满怀理想的青年,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个夜里,躲避着敌人的追捕,奔走、宣讲、苦读,将最美的憧憬书写在夜色里。文字还原了他的心跳、喘息和意志。一个人诞生在某个时代、某一天,似乎注定着一些什么,就像我心目中的这位英雄,一心要改变国家贫弱、救劳苦大众于水火,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夜深了,倦意袭来,关灯。忽然兴之所至,又去看窗外,没想到一下子被震撼了。
硕大的圆月悬于空中,满院子都是月光,不,还是月辉更有诗意。看过一个很煽情的短视频,“还记得小时候的月光吗?”视频中的月光就是这样的,让我怀念、感叹。没想到,我在城外寻到了“小时候的月光”,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原来它并没有改变。
坐在夜色里,能听见血液的流响,似有若无的样子。很多时候,看不见风。即使有风,也只是从手背和脸上掠过,没有声响。风在这里也是小心翼翼的。大地淹没了所有的喧嚣。
在这里,说话就是说话声,米粒掉在地上就是米粒声,喜鹊叫就是喜鹊的叫声。声音都是清晰的,有边界,有层次,就像黄海与渤海相遇,彼此突破边界,拥抱在一起,也有着清楚的彼此和诗意。在这里的思考,纯粹得不会遇见任何一粒沙子或一丁点儿飞尘。脑海中的静,像高原上人迹罕至的湖,又似巍峨无语的雪峰。
这么多年在城里,我被一团轰鸣声伴随,脑袋里像塞进一团纠缠不清的纱。行走、吃饭、睡觉、看书,被轰鸣声不离不弃地包裹,严实的门窗也无法阻止它们空气似的渗透。
现在,我明白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安静的,那些抹不去的轰鸣,那些缥缈的问题和缺憾,其实都来源于自己。
听过那么多年的市声、车水马龙声,我能在这样的静中盘桓多久?我知道的是,大地的本色其实是心的寻找与守护。(沈俊峰)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