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15日,话剧《戎夷之衣》于北京再次上演。该剧取材于《吕氏春秋》,剧作家李静在读钱穆的书时看到了“戎夷解衣”这个故事,钱穆的解读是“墨家欲救世界,最后却连自己都救不了”。李静认为钱穆对此故事的解读未能透彻,亦未能理解戎夷超越式牺牲的意义,故创作此剧敞显戎夷的“以必死见其义”(出自《吕氏春秋·恃君览·长利》)。
话剧《戎夷之衣》
常人的本末倒置与秦国的“拜王”
该剧说的是齐国的戎夷带着自己的墨家班弟子石辛到鲁国,试图帮助弱小的鲁国应对入侵的楚国军队,夜行至鲁国城门下,守门人因大风雪未能听见戎夷师徒的呼唤,寒夜中,师徒一番论证后戎夷解衣给石辛,自己冻死。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戎夷冻死,而在于戎夷解下棉衣给他明知卑劣的徒弟石辛,让他活下去。最终在石辛生与死的辩证之间,真理、信念与道义真切地彰显出来。冥顽贪婪的石辛毁灭于贪图享乐的“王”念,至死都未能领略人世间真正的美好与永恒的道;相反戎夷的死却成为一种信念、一种道,虽不可见,却始终活在鲁城人的精神与灵魂之中。戎夷成为人们拜天道的象征,这也是道的“无名”之力,“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海德格尔认为,常人因误把“存在者”当做“存在”来追求,致使“此在”陷入“沉沦”状态。这是指人们看不到“存在”或“道”的重要意义,本末倒置误入世俗歧途。《戎夷之衣》这部剧在讨论“道”的时候,也讨论存在主义关于“选择”的问题:人如何通过选择成为自己的本质?是做一个为民众请命、奔走、奋斗甚至牺牲的真英雄,还是做一个苟且偷安、出卖良心,度过富贵一生的虚妄“英雄”?
剧中戎夷和石辛的选择不同,他们存在的境界也就完全不同。恪守“兼爱非攻”的戎夷不许弟子石辛去秦国,因为“秦王只许拜王,不许拜天”“秦国只有王,没有天”,这里的“王”是对世俗霸权、富贵荣华、物的隐喻,是与墨子完全不同的思想。但弟子石辛却认为戎夷不够聪明,他不识时务地与强权抗衡,帮助弱小的鲁国,肯定会吃大亏。他不愿像师父这样,他“聪明”地认为攀附强权可以获得“高官显爵,富贵终生”。
石辛后续的三十余年中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为取得楚国大司马淳于蛟的信任,交出了鲁国的救护图;讨伐鲁国时为证明自己的权威,杀了师兄孟还;合纵联军伐秦时,为求得秦国的信任,他提着岳丈淳于蛟的头前去投靠;他力排白德将军阻挡,坑杀鲁国20万俘虏;为秦国骗取师兄吕章的信任,声东击西打败齐国。最后他被秦王一次性利用后再次废物利用,将他杀掉以警示其他秦国将领。最终石辛成为他自己“拜王”逻辑的祭品,而“不拜天”的秦朝也在十余年后覆亡。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人一出生就进入的语言世界,也决定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知界限。《戎夷之衣》中的石辛、淳于蛟、秦王等,在有限的人生维度里,暂且可以把他们看成是时代的弄潮儿、权势的掌控者,但从历史的长河来看,他们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的短暂存在。
看《戎夷之衣》时,想到了阿格涅斯卡·霍兰的电影《江湖医生》。电影中的医生为了救更多的人,让心爱的人替自己顶罪而死,自己可以去完成医者的善行,救治更多的人。如果按照克尔凯郭尔对“存在”三种境界的说法,医生的选择处于第二层级,即尽责的、伦理的存在阶段,尚未达到人的最高存在阶段——需要以“恐惧与战栗”的方式弃绝世俗的标准。而同样,钱穆对戎夷的解读也只看到了人存在的第一、二层境界,并未拨开云雾见到最高存在。
完成信念式的一跃
话剧《戎夷之衣》以皮娜·鲍什《穆勒咖啡馆》及《春之祭》的现代形式开场,在黑色与白色、寂静与喧嚣之间,叩问既古老又现代的信念问题:面对世俗功利主义价值标准与真理,人该如何选择?是选择追求高官显爵的生活,还是追求信念式的存在,为邻人而牺牲?
戎夷明知道弟子石辛将要选择“不善”的楚秦之“拜王之路”,但还是将棉衣脱下来给了他,如《道德经》中所说一样,“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戎夷并非在石辛这里“德善”,而是其信念式的牺牲精神成为“引导大众脱离苦海的星辰”。而沉沦之人石辛至死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成功的,并且在临死前还在向老天爷叫嚣:“老天爷啊,让我瞧瞧,你到底长什么样!”此时石辛的生死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除了他得到了惩罚与平衡外,更是让世人看到了真理。他与戎夷的对比与参照,使得戎夷的形象与精神愈加清晰与影响深远,石辛的结局更加确证了戎夷牺牲的价值:“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所以当戎夷把棉衣给了卑劣的石辛,而没有像“江湖医生”一样去继续行伦理之善,戎夷完成了他“信念式”的一跃,从伦理存在向最高存在的一跃。恰如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对这一跃的评价:“受万人景仰是一回事,成为引导大众脱离苦海的星辰又是另一回事。”戎夷此时已然成为解决荒诞、绝望与虚无等终极问题的题解与象征。
《道德经》中“信”这一老学逻辑,在戏剧《戎夷之衣》中还体现在戎夷的弟子、女儿及越来越多鲁城人的坚定信念上。戎夷虽死但其信念长存,且影响愈加深远,虽然楚国禁止竖戎夷像,他的雕像被一次次推倒,民间又一次次将其重新立起。道朴,人趋之。
“雪花定律”代替“正义数学”
老子在《道德经》三十八章论述了存在之道的本末关系:“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他认为世俗之人被权欲、物欲及情欲假象所迷惑,因此看不清世界与存在的本质。《戎夷之衣》中石辛临刑前还认为自己完全不同于不识时务、失败的师父,他很成功,享受过荣华富贵,“享受过千万人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感觉,品尝过千年龟血掺着百年醇酒的滋味”,而师父的一生是短暂的、虚幻的,很多富贵他都没享过,也没经历过。识时务的石辛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子所谓的“前识者”,其本质不是成功,而是“道之华,愚之始”;与石辛相反,戎夷“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师徒二人用漫长的时间呈现了深刻而窈冥的真理。戎夷认为入侵的楚国与秦国犹如黑雪一样会覆盖世间的一切,包括天与太阳,使人看不见说不出,脑子里也空空如也。这弥漫的黑暗甚至也会熄灭人内心的希望,使人心看不见光明,就像全剧开篇提到的“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为了解决这黑暗,戎夷也曾试过“正义数学”这一伦理方法:为了鲁城八万百姓,为了鲁国和普天下的自由,戎夷让石辛将棉服给自己,以石辛一人之死换取八万人的平安。但和石辛一番讲论过后,他决定用超越人性、追求良心平安的“雪花定律”来代替计算利害关系的“正义数学”,至此戎夷完成了从伦理性存在向最高存在的一跃。
强取豪夺的楚、“不拜天”的秦、贪婪与残忍的石辛都是这场黑雪的产物与象征,而戎夷的“必死之义”唤醒了沉沦之众的觉醒与对天道的体察,这是他的信念使然,并且以星星之火燎原的势头,引领众人从黑暗走向光明,解构与摧毁黑雪的存在。所以可以说,戎夷是先秦了不起的“狂人”。
文/张冲
摄影/果果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