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浙江作家》杂志执行主编。曾在《收获》《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五百多万字,获人民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等十几个国家、省级文学奖。同时,海飞也是国内著名的编剧,多部作品被改编为电视剧等。《剧院》系一部悬疑题材的当代原创长篇小说。小说以南方县城一家剧院发生的命案为引子,将社区民警陈东村的侦破过程与小城生活肌理深度融合,串联起社区民警陈东村,社区理发店、照相馆、药店老板以及店员等人千丝万缕的关系。
阅读海飞长篇小说新作《剧院》(安徽文艺出版社2026年),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日本作家松本清张。他打破传统推理小说“重诡计、轻现实”的惯性,聚焦二战后日本社会的内部问题与阶层矛盾,开辟出“社会派推理”的创作新途。《剧院》也有着类似的伦理内核,海飞以“剧院白骨案”为切口,深挖罪案背后的社会问题与人性困境,聚焦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与命运跌宕中的彷徨、纠结、挣扎,彰显社会环境对人的异化。
在生存的夹缝中
人性的善恶让渡给了现实的挣扎
在松本清张看来,罪案不是孤立的个体恶行,背后隐含着社会问题与人性弱点。《剧院》对罪案的处理,也显露出海飞对生活、生存的深刻体察。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21世纪初中国南方小城南风县。作为城乡经济、新旧伦理、制度转型集中碰撞的场域,县城有着独立而完整的生态体系。彼时的中国经济承受着巨大的转型压力,刚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红利尚未传导到县域,县城社会的经济运行逻辑却面临重启。南风县湿润的空气与潮湿的街巷间,氤氲着暧昧而躁动的气息。置身“混沌”状态,失去明确价值指引和强力道德规范,人的行为开始变得盲目甚至荒诞。
传统悬疑推理小说中,“侦探”都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海飞却有意在《剧院》里弱化这一角色定位,转而将破案线索与县城的日常烟火、人际关系、情感纠葛绑定在一起,让悬疑叙事服务于对县城“混沌”生态的营造。桑园街上,许胖子骨头煲店、老焦的美光照相馆、汤宝琴的美发厅、刘瞎子的神油店一字排开,土味十足却也摇曳多姿。海飞不厌其烦地书写县城里的烟火日常——嗦螺蛳的惬意、脚踏车的铃声、服装店的洋气时装、音像店飘出的流行歌曲,等等。在他笔下,南风县不是抽象的地理符号,而是充满生活温度与隐秘故事的“混沌”之境。
“混沌”不等于混乱,是一种有序与无序、确定与偶然、清晰与模糊缠绕、对抗却保持平衡的美学形态。对应《剧院》里的世界,“混沌”就不是一道可以被侦探条分缕析破译的罪案谜题,而是光明与幽暗、隐秘与真相、规则与人心互相遮蔽而又彼此通联的随机动态。可以说,“混沌”是彼时县城的底色,折射出时代复杂、粗粝的面影,也成为《剧院》有意强化的美学标识。
《剧院》将叙事重心放在南风县的各色普通人身上,塑造了一组或迷茫、或挣扎、或懵懂、或自省的县城人物群像。社会转型浪潮冲击下,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如浮萍般,被大时代“悬置”了起来。被调离岗位的刑侦骨干陈东村渴望回归刑侦队伍,坚守正义却处处受限。宝琴为了保护女儿而杀人,为了守护秘密而默默承受老焦的要挟,她的恶是被逼无奈的爆发,亦出于母性的本能。罗米与汤麦姐妹的身份互换,更是“命运无常”与法治缺位的注脚。命运的错位,并非个人的选择,人物种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实则是荒诞语境下“无规则可循”的后果。随着“剧院白骨案”真相大白,县城“混沌”生态的本质也浮出水面——在生存的夹缝中,人性的善恶让渡给了现实的挣扎。
无常与“悬置”
成为小说最耐人寻味的精神内核
松本清张笔下的罪案,很少有匪夷所思的高智商诡计,更多的是普通人在压力、欲望驱使下的无奈之举,凶手与受害者往往都是社会问题的牺牲品。《剧院》亦如是,“剧院白骨案”牵扯出男女纠葛、姐妹恩怨,宝琴的杀人动机只是为了保全女儿,是生存夹缝中的本能选择。新世纪之初,全面兴起的市场经济开始改变原有社会的底层逻辑。彼时的人们还不了解什么是文化产业,但却真切感受到了娱乐方式的多元、传统艺术的式微。县城里,长青越剧团风光不再。迟云是剧团的头牌,她的专场演出,也没有几个买票的观众。剧院里甚至开起了台球房、服装店,这不仅是某个剧种的衰颓,更预示着传统生活方式的落幕。而凶案就这样没有预兆地发生在剧院里,如同一道指向既有秩序崩塌的隐喻,映照人性的博弈,也折射出社会转型期小人物的生存困境。
荒诞的气息和无意义感笼罩着南风县城,也弥漫在《剧院》的故事里。当传统的价值体系和固有秩序失衡、崩塌,人便会陷入“无意义”的生存困境,被动、迷茫且不自知。荒诞的本质是人对意义的渴求与世界无理性、无目的之间的冲撞,而剧院就是观察、言说、演绎这种荒诞感的舞台。台上的越剧上演着才子佳人、悲欢离合,台下的人物则在欲望囚笼与人性迷宫里左支右绌,在命运的洪流中身不由己。他们都在演戏,带着欲望的假面,迎向种种意外与遗憾。无常与“悬置”成为小说最耐人寻味的精神内核。
无法回归旧有道德秩序,又找不到新的精神归宿,个体便被抛入意义的真空,陷入不甘沉沦又无力反抗的“悬置”状态。这是荒诞语境下人的常态,是一种现代社会典型的存在困境,而《剧院》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承受着“悬置”带来的折磨。
迟云的命运被“悬置”在了坚守与妥协之间。她珍视舞台,想挽留住传统戏曲的辉煌,却因患病而不得不离开;小焦心性天真,对世界、对罗米葆有纯粹的热爱,却意外溺水身亡;自诩“神算子”的刘瞎子,算出自己流年不利,最终却被一块东坡肉噎死;从剧团停薪留职的老裘,试图踩中时代的风口,开碟片店、书店,却屡屡受挫……他们的人生因失去确定性而被“悬置”在了时代转型的关口。
我们都置身剧院
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
《剧院》采用了多重叙事视角,分别以陈东村、罗米、汤麦、郑秀荷、迟云等不同人物的视角讲述故事。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互相补充而又彼此遮蔽,呈现出众声喧哗的“多声部对话”。南风县是典型的熟人社会,人们彼此熟悉,却又各怀心事,人际关系殊为复杂,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秘密。陈东村常去郑秀荷的理疗中心推拿,却对她过往的隐秘毫无觉察;迟云与老裘之间也暗含着无法为外人道的情愫与隔阂;汤麦与小焦在九里桑园留下那么多青涩而美好的回忆,然而,即便吃了再多的雪糕,也依然无法真正走入彼此的内心世界……这个“混沌”的场域没有绝对的主角,也没有绝对的正确,每个人物的耳畔回荡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声音。人们渴望看清世界,却始终被混沌、喧闹包裹得严严实实。
游荡在这个人人有秘密甚至人人有罪的县城,陈东村或许是唯一清醒、看透真相的人。整个南风县都在变质、堕落、妥协、背叛,只有寂静岭球场还保留着一丝纯粹与理性。汤宝琴入狱、刘瞎子死去、罗米逃离、小焦溺亡、迟云患癌、剧院拆除、筒子楼拆迁……小说最后一幕,依然是夜晚的寂静岭球场。汤麦独自来球场打球,动作变得和罗米一模一样,陈东村问道:你不会是罗米吧?球场,在灯光、月亮、太阳、人心的轮番照耀下,已然成了试炼人性的道场。真假人生、虚实身份、被偷走抑或被成就的命运最终在这里无力地对峙,无奈地和解。陈东村破了所有案子,却救不了任何人;他知道全部真相,却只能与乖谬的命运妥协——命运无常,人生落幕,万物归于空寂。
海飞的语言依旧诗性、温婉,湿润、舒缓地描摹南风县的日常烟火与灰色生态。他对人物和事件的态度克制而冷静,不轻易作道德判断。这种中立的叙事姿态,恰好表呈出真实的生存图景与人性迷宫,让罪案背后的社会问题与复杂人性真切扎根于细腻的历史脉络间。那种环绕周遭、无可遁逃的失控感与无力感,当真令人窒息。
人是不能选择时代的,只能在时代中选择一种活法。小说的开放式结尾,向读者“悬置”了部分真相与身份问题,呼应了题记定下的基调——“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从这个意义上说,《剧院》不仅是一部悬疑推理小说,更像一则管窥社会转型的寓言。罪案、世情、人性被荒诞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卷集、拍打着,读者得以从“混沌”的县城生态与“悬置”的人物命运中,读懂一个时代的存在与疼痛。(傅逸尘)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