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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覆认知的历史改编
无论名相如冯道、桑维翰,帝王如郭威、郭荣、赵匡胤,藩臣如钱弘俶兄弟、南唐后主李煜,权臣如胡进思、水丘昭券、沈虎子,他们或是历史上的名角却缺少丰满的银幕形象,或是本来不为大众所知,如今才因该剧引起注意。尤其是冯道,人人皆知他是五代十国政坛上的“不倒翁”,以为不过是八方迎合的“墙头草”一类人物,本剧则将其委曲之中的坚守,避祸之外对于天下黎庶的担当呈现了出来,给人以此前未有的认知。而全剧恢弘沉稳的气度,对历史事件的精细描摹,美不胜收的典雅画面,都体现出高超的艺术水准。
剧集开篇以张彦泽为中心,尽显五代十国军阀混战导致的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历史上本有“食人”之事,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就曾以之为蓝本着意描摹,然而一直缺少相应的影视表现。这一次的呈现可谓压迫感十足,给人以强烈震撼。
而对于吴越国的王位之争,尽管编剧做了相当大的改动——在剧中保全了实际上于六郎在位时就被赐死的三郎性命,又虚构了实际上终身被软禁的大郎日后复出参政的情节——却仍然将皇权更迭之际,政治与亲情的冲突表现得淋漓尽致。六郎、七郎、九郎,各有各的挣扎、痛苦、决断,都能牵动观众的肺腑。而全剧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则是吴越忠臣水丘昭券之死,甚至一度使人掩卷(关机),不忍继续追剧。
该剧最大的特色,在于其对历史的呈现并未亦步亦趋、束手束脚,而是带有很强的文学色彩。尤其以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三兄弟的惺惺相惜,为其最大胆的改编。相比郭荣一出场即是胸有丘壑的少年英才,赵、钱二人则都有完整的成长弧光。赵匡胤从一介武夫成长为天下之主,钱弘俶从天性纯良的少年成长为执掌吴越30年的一方诸侯,都可谓自然流转、有迹可循。
用杀人诠释勇猛的败笔
不过,既有改编,就有失真。兄弟情的设置,也给这三个人物都增添了道德化的色彩,使得本剧时常有使人难以置信之处。这既是改编本身导致的,也往往是改编后的人物设定无法贯彻始终所导致的。
譬如在本剧前段,钱弘俶敢于在大殿之上公然刺伤张彦泽,这成就了钱家九郎少年英雄的光辉形象,也成为其此后广受尊崇的原因之一,而这完全来自编剧的虚构。或许编剧自己也觉得此举颇为大胆,以至于叫赵匡胤与郭威初次相见时,由后者表达出困惑:一来张彦泽是颇为狠辣的厉害角色,二来其与吴越本身并无宿怨,何以钱弘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当然是钱弘俶心怀天下的表现,而观众也跟着一道热血沸腾,可算是兵行险着而效果颇佳的艺术处理。
然而,为了延续钱九郎的勇猛设定,也因为编剧对于国家治理术缺乏想象,此后每当想要表现九郎的威风,就会安排他凭借宗室光环随意杀人。九郎坐镇温州,先砍了知州欧阳宽,以至于连反派都要感慨:“那是一州知州啊,不请教命,不经司法,说杀便杀。”历史上钱弘俶并无此事,编剧之所以编造这样的情节,本意是想要给古人贴金,其实却是不负责任,平白给人物增添了“残忍嗜杀”的一面。
结果,历史上的古人反倒要比剧中的“今人”更有法治精神,这也和全剧“太平年”的基调大相径庭。编剧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于是往往在九郎大肆杀伐以后,安排一段百姓感激涕零,或是九郎夫妻温情脉脉的戏份,可惜此类表达过于直露,根本无力驱除弥漫在剧中的血腥之气。这堪称全剧的一处败笔。
过强的道德感伤害全剧格调
在表现赵匡胤代周立宋的段落中,编剧过强的道德感也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全剧的格调。无论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还是杯酒释兵权,本都是充分计划的结果。如果说编剧设计了郭荣私授黄袍给赵匡胤的情节,还可见其巧思,那么反复表现赵匡胤在陈桥的纠结,恐怕就大可不必了,着实显得虚伪。
“杯酒释兵权”本身已是历史上极少有的平稳权力交替,编剧却要叫赵匡胤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什么“天下人都是朕的兄弟”,实在有些肉麻。显然,编剧不愿接受赵匡胤的改变,仍然试图延续其最初最为重情重义的人物个性。于是任由这种脱离历史的粉饰与说教发展下去,终于在赵匡胤去世、弟弟赵光义继位之际,表现得格外突兀。编剧认定“雪夜斧声”并非如野史附会一般,是赵光义篡权的明证,这自然是可行的。但非叫赵光义含着泪说:“轮到我担起来了吗?”恐怕就是对人物的过分拔高。毕竟,赵光义在继位后的几年里,先后清除了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侄子、弟弟,这是编剧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掩盖的事实。
概言之,凡由乱世入治世,英雄豪杰之伟大,往往在于其非道德的特质。然而《太平年》的编剧显然认为,若是不表现道德,就不足以吸引观众,这就导致了全剧最大的缺陷:对封建帝王的美化。仿佛政治成功者必然是道德高尚者,可结果往往是意在美化而实为丑化。
全剧尤其令人不解的,是钱弘俶初次入宋,和赵匡胤促膝长谈,表示“我原本想着,交给国家的,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东南”。而赵匡胤显然对此极为赏识,第二天还在独自回味,这却是割据势力所不可能具备的觉悟。其实吴越面对强权,能做到“纳土归宋”,全一国、一姓之平安,已是难能可贵,若是非要将其塑造为早已迫不及待,一心只有“大一统”,显然过于违背历史事实。
全剧结尾,作为钱氏宗亲领袖,大郎君于弥留之际对九郎说:“治世的人,该有治世的活法……没有千年不绝的宗庙社稷。真正不绝的,是一代又一代不肯坐享其成,肯挣扎,肯拼尽气力,好生活着的人。”这堪称点睛之笔的金句消除了九郎“纳土归宋”的后顾之忧。不过,这也已经超越了钱氏一族的立场,而成为对天下百姓的赞叹。事实上,结束五代十国的混战乱局,迎来天下一统,真正受益的是普天下的民众,而不可能是割据多年的偏安政权,所以也就完全不必刻意表现其一心向国的高尚品格。这正是《太平年》用力过猛之处。(北大獾)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