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热映的电影《功夫女足》中，记者问娥眉队要如何击败强劲对手，队长双双（张小斐 饰）回应：“Be water,my friend。”这句充满东方哲学思想的回复，源自武术大家李小龙在1971年的一次电视访谈，可翻译为：“要像水一样灵活变通，我的朋友。”从这句台词看，《功夫女足》的编剧兼导演周星驰，可真是李小龙的铁杆粉丝，他一直期待在作品中渗透李小龙式的家国情怀与奋斗精神。那么，他的理念在新片中到底有没有成功呢？
简化版、吵闹版的《少林足球》
实话实说，他的理想很丰满，但其拍摄手法与故事套路，仍在复刻他自己诸多巅峰时期的作品，比如《少林足球》。之前，看《少林足球》时简直叹为观止：电影不仅将功夫与足球结合的奇幻比赛拍得天马行空又出人意表，还将身怀绝技的师兄弟几人放出的各种大招当作推进剧情的神器，更巧妙地将青春不再的窘迫、小人物的挣扎，与“做人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分别”的呐喊、不甘，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说，《少林足球》是正值创作盛年的星爷给大家熬的一碗心灵鸡汤，那么，《功夫女足》则是年过花甲的星爷努力迎合当代观众的产物，它的剧情就像简化版、吵闹版的《少林足球》。
《功夫女足》的故事非常简单：“娥眉队”参加女子足球的盛典，争夺“至尊无敌杯”，实力不被看好的她们，在队长双双、前锋钰珑（迪丽热巴 饰）与武术教练、娥眉女子足球队的师叔公徐风（张艺兴 饰）的带领下，最终逆袭夺冠。故事依旧传承了星爷的无厘头搞笑，以及传统功夫与足球竞技的结合，只不过将男队换成了女足。影片并没花多少笔墨来讲述草根如何克服了“躺平惰性”、再次建立自信的过程，而是将角色内心的成长融入比赛之中。
队长双双一开始被赢球的执念裹挟，她不允许队友犯错或软弱，动辄对人声嘶力竭地吼叫，嫌别人不给力、拖后腿。她像一根日日紧绷的弓弦，虽然力道拉满，但也随时可能动作走形、心态崩盘。故事后半段，经历了赛场磋磨的她终于理解了失败的意义，注意到身边队友的能力，这份和解与释然，不仅让她放下了心理包袱，也让球队逐渐“拧成一股绳”。这故事似乎隐喻了星爷自己从龙套到巨星的历程，混合着他职业道路上的众多回响。
致敬自己的彩蛋太多了
《功夫女足》中埋藏了众多彩蛋，比如，“至尊无敌杯”决赛时，娥眉队的队服与《少林足球》的队服如出一辙，双双和钰珑的名字，明显是在致敬《少林足球》里张柏芝与莫文蔚饰演的“玉面双飞龙”组合。再如《喜剧之王》里跑龙套的尹天仇翻看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在《功夫女足》中也短暂地出现了几秒；而对方球员把足球踢上天空，高度比飞机还高，则回应了《少林足球》中教练指导阿星练习控制力时的镜头。
但影片致敬星爷自己的彩蛋太多了，整体观感就显得有些“似曾相识”。作为喜剧片，《功夫女足》里制造笑料的方式，看上去都是十几甚至二十几年前的喜剧电影玩过的。比如，利用信息不对称来制造误会与笑料，《疯狂的赛车》里俯拾皆是；再比如，通过造型或动作的反差来制造“割裂式笑点”，如女足运动员突然跳起广场舞，也是上世纪90年代的无厘头风格；后半段情节中，张艺兴的脸被打肿，说话止不住流口水的戏码，模仿的就是《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里，因中毒而顶着香肠嘴的梁朝伟，且这一桥段单曲循环般足足演绎了五分钟，其实已经不能给人任何新鲜感了。
文戏薄弱，动作戏无力
《功夫女足》的文戏部分相当薄弱，全是训练与比赛间的串场戏，台词写得像报幕。女主角成了传扬逆袭精神的工具人。双双和钰珑都是大龄单身女性，钰珑是富家女，正在消化离婚的痛楚，双双则是一心冲成绩的母胎单身。后者明显是在复刻《少林足球》中周星驰扮演的阿星。但张小斐的喜剧天赋是不如周星驰的。周星驰是一个天才演员，他自创的夸张式表演，自有一套逻辑，他本人担当主演时，就像领舞，可以带着所有的演员进入他独创的魔幻氛围，也能带动观众入戏。而现在，作为导演，他必须让张小斐来模仿自己的节奏，这就很容易学走形。比如，张小斐要表现失败带来的屈辱和不甘，明明需要用眼神、呼吸节奏、肌肉颤动来演绎，但为了效仿无厘头表演，她总用夸张的嘶吼来演绎台词，这种“无能狂怒”表现的是无厘头的浮夸感，却失去了无厘头表演“瞬间收回”的弹性。这就是观众认为张小斐演得太过火的原因。
相对而言，迪丽热巴在这部电影里倒是获得了结结实实的演技突破，高鼻深目的大美女这次直接演了个飒爽前锋。为了练出运动员的体格，上场完成所有的动作戏，她主动增肌并晒成橄榄色肌肤，射门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值得点赞。
与文戏相比，至关重要的比赛戏漏洞也不少。所有踢球动作都被剪碎，切小景别，用慢镜头蒙太奇带过，既没有拍出足球运动配合传射的行云流水，也失去了《少林足球》中功夫和足球结合的爆破式力量感。球场上只有两场动作戏是扎实的，一场是人塔抽射，另一场是点球破人墙，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虽比不上巅峰期的周星驰电影，但在这部影片里已经算是比较好看的段落了。其他用特效增强动作夸张感的部分，如被大力抽射的足球从天而降，砸出一个半径50米的陨石坑，AI感实在太足；而上世纪80年代《足球小将》动画片里的猛虎式射门的桥段，竟然也被本片移用了，并把老虎豹子之类的形象，在赛场上具象化；此外，整部电影的五六场比赛，观众席全是远景虚拟人，中景没有给到观众任何一个有效的反应镜头，导致比赛场面洋溢着动画片般的平滑质感。
《功夫女足》当然是暑期档的热门电影，一路攀升的票房也说明周星驰这个名字的号召力还在，但“通篇致敬自己”还是给电影披上了一种“天才回忆录”的色彩。说到底，周星驰是个老派人，他在自己的舒适区待久了，以为靠排列组合堆砌老梗和离谱的特效奇观就能拍好一部体育电影或功夫电影，这想法真的有点太天真。
如今能拥有好口碑的体育电影，是像《F1：狂飙飞车》那种既写实又能精准刻画人物性格的作品。只有把体育项目的内涵与精髓都吃透了，将比赛中的走位设计、镜头调度、控球艺术等细节都落实到位，将每个演员的眼神与呼吸都把控到位了，一部将当代体育与传统功夫融合的电影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喜剧代表作”。
文/华明玥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