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聚焦|北京史研究会会长孙冬虎专著《辽南京》近日出版,填补历史研究空白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18 08:33

长期深耕北京史和区域历史地理的学者、北京史研究会会长、北京社科院研究员孙冬虎近日推出专著《辽南京》,甫一出版便引起广泛关注,其重要原因是该书首次系统梳理了辽南京的历史脉络,填补了辽史研究中的相对空白。

在北京“三千多年建城史,八百多年建都史”中,北京作为辽陪都南京的建城史为其“城”转“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辽南京》全面介绍了辽代设置陪都南京的原因和过程,以及对城市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建设,全景展示了北京作为陪都南京时的城市发展情况,并挖掘出了北京作为“城”在关键历史时期的地位、作用,及对后来转“都”的深刻影响,是一部以城市为重心,以今北京市辖境为主要范围,兼及周边相关区域的断代史。

近日,围绕《辽南京》的创作缘起、核心观点、史实考辨,本报记者采访了作者孙冬虎,采访最后他说:“读懂辽南京,能使我们更深刻地读懂北京的过去,更好地理解北京的现在和未来。”

图示:辽五京

韩师训壁画墓宴乐图

图示:辽南京城墙、城门

北京云居寺北塔

张世古壁画墓备茶图

京城古北口重建的杨令公祠

辽·龙泉务壶

北京城市史和建都史

都有正本清源的必要

北青报:请先介绍一下写作《辽南京》的缘起。

孙冬虎:在北京史研究领域,元大都、明北京、清北京这些时段,史料多,研究的人也多,成果比较丰富。即使是金中都研究,也曾有过专著问世。唯独辽南京,只有些零散的论文,没人做过系统、完整的研究,这是北京史研究的一个缺憾。

辽虽然只是北方的区域性政权,整体历史影响没那么大,但对北京城市发展非常重要。这本书最早是源于北京社科院一个北京史系列的项目,当时辽南京这块没人接。我的专业是历史地理和地名学,入职北京社科院之后,因为单位的定位,也开始兼顾北京城市史和区域史研究,在同事的鼓励下,就把这个任务接过来了。

在我自己的学术经历中,这算是进行断代城市史和区域史研究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成果,补上了北京史研究中辽代这个空白。这本《辽南京》是把历史地理的研究方法与北京城市史、区域史结合起来,不只梳理了辽南京的空间格局,还尽力展现它的政治、经济、文化面貌,也订正了之前一些论著中的学术错误。

北青报:辽南京在北京建都史上,具有怎样的地位?

孙冬虎:我把辽南京定义为北京建都史的序幕,一个开场铺垫。有人说辽南京是辽代“事实上的首都”,因此应当是北京建都史的起点,对此我不赞同,有三个原因:

第一,首先要明确这里的“都”是哪个层次的,是诸侯国的都城还是国家的首都?北京近千年来基本连续地做了国家的首都,后来者不能自贬身份、降格以求,只能以它曾经达到的最高层次也就是国家首都作为“准入门槛”,否则,北京的建都史至少应从商代后期就已存在的蓟国之都蓟城开始了。

第二,首都是国家法定的政治中心,只有“法理上”的首都,没有所谓“事实上”的首都。辽朝第一次把历史上的北京定为陪都,得到了此前作为北方军事中心时所不具备的政治地位,但其政治中心在辽上京,而不是境内经济文化发达的南京。比如,即使以最宽泛的标准统计,从辽圣宗统和二十五年(1007年)到辽上京,至辽朝结束大约120年,皇帝平均每年驻在南京的时间只有6天,这哪里是一个国家首都应有的政治表现?

第三,辽南京让北方少数民族看到了在这块地方建都的可能性,形成了一个“前有车后有辙”的建都传统,客观上具有社会心理的引示作用。

辽之后,金、元、清等北方少数民族统治者都选在北京建都,除了这里的天然形胜之外,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辽代曾经设置陪都的影响。严格说来,北京建都的正式起点是金中都,这是第一个有朝廷正式诏令定都的、法理上的国家首都。金中都以后各朝的选择,客观上抬升了辽南京作为北京建都这场史诗大剧“垫场戏”的地位,但它也只是拉开了帷幕而已。这是后人回溯历史时得到的认识,辽朝人当然无从预料自己还有这样的作用。

虽是陪都

却在很多方面具有不可替代性

北青报:辽代实行“五京制”,辽南京并非首都,却在历史中分量很重。在经济、文化、战略、民族格局上,其不可替代性体现在哪些地方?

孙冬虎:辽南京虽是陪都,但绝对是辽国五京里最有活力、最重要的一个,它的不可替代性,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

先说经济,它处在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以南的农耕区,是辽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农业、商贸都比北方的游牧区强多了。这里也是辽国人口最多的城市,光这两点,就是其他城市不可比拟的。

文化上更不用说,它是辽朝文化最发达、教育最完善的城市。有贡院,是科举中心,完全延续了中原的文化传统和教育体系。契丹的贵族们在这里长期受汉文化熏陶,很多契丹官员的汉文化水平相当高,擅长作诗,通儒家经典,契丹文化也在某些方面改变了汉人的生活。当时的辽南京,就是汉文化和契丹文化深度交融的核心区域。

战略上,它是宋辽战争的前线枢纽,是契丹向南进军的桥头堡和跳板。从地理上看,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是辽控制燕山以南的战略要地。燕山一线本是中原王朝的军事地理屏障,被石敬瑭献给契丹后,宋朝在北方无险可守,数次北伐也未能收复失地,订立“澶渊之盟”后才以白沟河为界,由此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局面。

还有民族关系,辽朝实行“因俗而治”的政策,“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农耕区用汉人的制度,游牧区用契丹的制度,尊重不同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不搞文化上的威压强迫,更没有对汉人的肆意杀戮。与此后的元、清两朝相比,这是文明且符合社会实际的民族政策。在这样的背景下,辽南京成了北方少数民族和中原汉族相互交融的关键节点,为后来多民族政权在北京的统治奠定了民族认同的基础。

为北京成为全国政治中心

埋下最关键伏笔

北青报:今天的北京,还能找到哪些辽南京的痕迹?它为后世城市的构建与发展埋下了什么伏笔吗?

孙冬虎:现在北京能看到的辽代遗迹并不算多,基本以宗教建筑为主,比如天宁寺塔,还有门头沟、昌平等地的一些寺庙。辽南京的城址、格局这些信息,主要是根据历史文献和考古发掘相互印证的结果。

辽南京的城址,大致就是今天北京的广安门一带。这片地方跟商代以后的蓟城、唐代的幽州城是重叠的,是北京城市发展的核心原点。辽圣宗时把幽都县改称宛平县,大致对应今天北京西城直至西山的大片区域;析津县对应东城及其附近的乡村区域。到了金代,把析津县改成大兴县。大兴、宛平两个附郭县,一直到民国时期才把县治迁出北京城。它们在理论上分管陪都或首都的东西两部分,但城里和近郊的民政事务实际由警巡院、五城兵马司、步军统领衙门等专设机构管理。

辽南京为后世城市的构建和发展埋下的伏笔,空间、建制、文化方面都有。空间上,它延续了唐代幽州城的城市框架,金中都就是在此基础上扩建的,这就奠定了北京西南城的空间基础。建制上,除了宛平、析津二县之外,南京留守既管军事也管行政,这类军政合一的管理模式,为金中都的都城管理提供了参考。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北京作为燕山以南区域中心的地理定位,形成了在此建都的文化传统和社会心理认同,让后来的金、元、清等政权自然而然地把建都的目光放到这里,为后来北京成为全国政治中心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多方史料互证

修正固有认知

北青报:辽代文献相对有限,您在写作《辽南京》时,主要依托哪些材料?有没有较少被人注意的关键史料?

孙冬虎:传世文献少,是研究辽代最大的难点,所以我写《辽南京》时,就想着“多方史料互证”,能挖的材料都尽量挖。

文献方面,以《辽史》为核心,同时广泛采用了宋朝使者的使辽语录、行记,以及墓碑、墓志铭等。除此之外,还参考了北京的古地图、地方史志,以及当代学者的研究成果。

其中几类较少被人注意的关键史料,在研究里起了大作用:第一类就是宋朝使者的行记。苏颂、苏辙、沈括、陈襄等,到访辽南京或辽上京之后,留下了各自的见闻记录,包括欧阳修、王安石、刘敞等多位使者在内,也写了不少诗歌,反映辽南京的地理风物、社会面貌、经济状况等,对双方的外交礼仪和程序,甚至饮食、风俗都有详细记载,这些汉文史料正好补上了契丹文献的不足;

第二类是辽代的佛经刻本,比如山西应县木塔维修时发现的那些经卷,记载了刻经的地点、人物、坊市,为考证辽南京的坊市格局、街道名称提供了直接依据;

第三类就是各类墓志铭和碑刻,很多辽代官员和士绅的墓志铭,记载了他们的籍贯、职位、葬地,有助于精准考证辽南京周边的村落等地名,让辽南京的空间格局更清晰。

北青报:系统梳理辽南京后,哪些历史细节、制度或结论,修正了您之前的认知?

孙冬虎:系统研究辽南京的过程中,不少固有认知得到了修正,其中最深刻的,就是对辽朝的民族政策和契丹人的汉文化水平的重新认识。

在这之前,我们总有一个笼统的印象,认为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文化落后,主要靠武力统治。但在研究之后发现,辽朝实行的南北面官制,尊重农耕和游牧两种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这就促使我们修正固有的认知。

同时,契丹人的汉文化水平,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辽国的贵族,包括南京留守等官员,好多都在主动学习汉文化,会作诗,会写文章,精通儒家经典。辽南京的科举制度、文化教育跟中原王朝几乎没差别。汉文化和契丹文化在这儿的交融,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深度融合。

除此之外,有数以百计的论文或著作说,契丹在文化上志在“学唐比宋”,但作者却又不注明出处,这就很容易使读者误以为出自辽人之口。我经过一番追索查对才发现,这实际上是当代辽史专家陈述先生所做的概括。经过这样追索的过程,今后就可以避免此类不讲出处、不合规范的征引了。

坚守严谨治学

读懂真实北京历史

北青报:您从事北京史与历史地理研究数十年,能否和读者分享一些与辽南京相关、让您难忘的治学瞬间?

孙冬虎:这类难忘的瞬间很多,今天只讲最近的一例,就是探寻宛平县名由来的过程。

宛平县自辽圣宗开泰元年(1012年)定名到1952年撤销,存在了940年。关于这个名称的由来和含义,从《大元一统志》开始直至当代论著,都在“前赴后继”地抄录前代旧文,说它出自东汉刘熙《释名》中的“宛然以平”这句话。但令人奇怪的是,无论古人还是今人,谁也说不清什么叫“宛然以平”。是看起来地势很平坦吗?宛平县的西部区域是西山,何来地势平坦?于是,我忍不住动手查书。这才发现,刘熙《释名》里根本没有所谓“宛然以平”,原文是“燕,宛也,北方沙漠平广。”意思是:“燕”与“宛”的古代读音相近,燕地以北(或其所处的北方)有平坦广阔的沙漠。辽人为幽都县更名时,确实是从《释名》里取词的,他们理解“燕就是宛”,于是选出“宛平”二字作为新县名,“宛平”就是“燕平”,寄托对于燕地平安的希望。《大元一统志》造出了半通不通的“宛然以平”,后世只顾抄书而不察。

详细的考证过程,我以《源于误解的“宛平”命名》为题写了一篇短文,发表在《北京纪事》2025年第9期。

这样的过程使我强化了一个认识:历史研究,严谨是第一要务,精读原典、交叉验证是根本方法。很多学术错误,并不是因为史料不足,而是因为研究者不读原典、轻信二手材料,甚至想当然地下结论。另外,对于专业名词也要小心谨慎地查证。

比如《辽史·地理志》提到南京城有“战橹”,从字面上看似乎与战船有关,但我总感觉不太对,通过揣摩原典、查阅古建筑辞书,我才明白它是城墙上的临时御敌设施,避免了望文生义。

再如,山西应县木塔发现的辽代佛经,有题记作“燕京檀州街显忠坊门南颊住冯家印造”。不止一位论者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颊”字的存在,从而认为檀州街是东西向,相当于当代的广安门内外大街。实际上,“门南颊”就是“南门脸儿”,如此一来檀州街只能是南北向的。据我的同行们考证它靠近辽南京城的东北隅。此类细微之处,不可不察。

最希望读者从这本书里

记住三个核心结论

北青报:最后,您最希望今天的读者从《辽南京》这本书里,读懂并记住什么?

孙冬虎:我最希望读者从这本书里,记住三个核心的点。

首先,明白辽南京的历史定位。它是北京建都史的序幕,是北京从区域性城市走向国家首都的历史转折的前夜和铺垫。这本书也可以为北京城起源于广安门内外的蓟城补足历史的链条,纠正其他的认知偏差;

其次,记住客观、理性的历史观。研究和解读历史,不能盲从某个阶段的需要,而是要回到历史情境,客观地看待历史。比如辽宋之间的国家关系和民族关系,既有斗争,也有交融。再比如对石敬瑭、契丹统治者这些历史人物,不能用当代的政治标准去评判,要把他们放到当时的历史背景中去客观分析,这是读懂历史的关键。

最后,记住北京的多民族基因。历史上的北京从先秦时期开始,就培育了多民族交融的基因。这是北京鲜明的城市底色,也是北京能最终成为多民族大一统王朝首都的核心原因。今天的北京,是一个对多种文化兼容并蓄的国际化大都市,这种海纳百川的文化基因,在辽南京时期因为得到了国家“因俗而治”的制度保障而发展壮大,并对后世产生了久远的影响。希望读者通过这本书,能更深刻地明白北京的历史是多民族共同创造的历史,这份多元交融的遗产,值得我们永远珍视和传承。

同时,也希望读者能够体会学术研究对于严谨性和规范性的要求,尽量从文献和考古成果中获得准确的认知,将传说与史实区分开来。比如《辽史》没有一个字提到萧太后主持开凿运河,大约在明代以后才把金口河的一条故道附会在她身上,这才有了民间熟知的萧太后河。梳理这些看似细节问题,实则是对历史的尊重。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勉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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