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人生就是鸭川》 花子
《32站》 李龙譞
《请暂停一下!》 王涵乐
展览:潜影浮现:2026显影计划摄影群展
展期:2026.3.28-4.16
地点: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玩过摄影的人们都知道,显影是传统暗房流程中最关键的一环。暗红色的安全灯下,一张看似空白的底片或相纸,静置于盛有化学药剂的浅盘。几十秒过后,其中的卤化银颗粒被还原,产生新的物质,随后影像逐渐浮现,丰富的细节层次如潮水般渐渐涨满画面,由无形化作有形。这一从时间中打捞影像、从虚无中创造存在的过程,如琥珀凝结,交织着偶然与必然的可能。
毕业展一样轻巧又郑重
在摄影人人可为的当下,我们习惯于轻触屏幕即时成片的高效、影像得以无限回放的满足。图像的产生与消费快如一次眨眼,轻如一次滑动。如果有人将“显影”作为项目主题词,你似乎能读出一种老派的怀旧和追忆,以及对纯粹的回归与期待。
十年前,立山以爱好者的身份来到三影堂看展,展览启发了他对摄影的兴趣,也驱使他做出了前往日本深耕摄影专业的选择。从一名普通观众出发,他在持续的观看、学习与创作中不断精进,再到后来有了属于自己的展览。十年后,他希望能亲自策划一个项目,接住那些偶然的灵光一现,为那些突然萌生的“是不是我也可以”的想法,开辟一个更为友好的入口,作为普通人走上摄影创作之路的起点。
“显影计划”由此诞生,面向所有对“按下快门”这件小事愿意付出足够的尊重与爱的人们,而无关经验与头衔。正在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展出的“潜影浮现:2026显影计划摄影群展”,如学生时代的毕业展一样轻巧又郑重,仿佛一扇总是向未来敞开的教室窗户。群展提供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体量——它并不那么沉重,允许试错,也为剪裁的精确和表达的凝练提出了一定的要求,足以成为初出茅庐的创作者们真实的、具有分量的一小步。
鲜明的个人主题和表达
大部分作品带有从自身出发的特质,你能感知到鲜明的个人趣味,以及明确关注点之后表达的聚焦——这或许是形成某种创作意识的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在汤泽洋的作品《未被折叠的旅途》中,他以徒步穿梭于东京与京都之间的个人经历,试图回应我们所熟悉的当代生活——一种时间与空间被高效交通所压缩与折叠的状态。他用镜头定格那些只有通过步行才能发现的沿途“彩蛋”,一段废弃的管道可能作为城郊规划变迁的见证,一块石板也能成为曲径通幽的转折点。
作品的观看逻辑,同样是一场“去折叠”的微观实践。艺术家采用唐代“龙鳞装”这一传统手工装帧形式,将图像集结于卷轴,令人想起中国古画长卷中空间服从于时间的共在美学。翻阅时,书页之间的“骑缝”处,逐渐显露出整条步行路线的连续图像——左侧是未曾走过的、仅存在于计划中的坐标,右侧是用双脚真实丈量过的路途。在这样的呼应与延伸中,路途的“界”是可以被模糊或延续的,某一段记忆中的的运动的时空,才能持续地运作起来。
在《妈妈,人生就是鸭川》中,摄影师花子以一条河流为镜,映照出生命经验中的真实。花子的家乡在安徽芜湖,是一个长江边的小城市。长江的广阔与悠远,成为他感知河流的初始刻度,给予他一种面对河流时的自然亲切感。后来花子前往京都留学,慢慢喜欢上了新家附近的鸭川。当多数人将其等同于河畔被灯光、人群、音乐所粗暴定义的段落时,艺术家将目光投向了自家门前那段没有游客、没有路灯的寻常水流。他以近乎人类学测绘的朴素方式,沿着骑行的轨迹将鸭川分为五段,逐一拍摄,完成了一次有意识的观看。作品最终是一份邀请与祝福,邀请我们重新审视自身生命里那些没有游客、观众寥寥、只是流动的段落,并赋予它们应有的尊严与重量。
解构叙事引发新的体验
除了连贯、可洞察的逻辑叙事,群展中也存在通过解构或模糊叙事来引发新的意义和体验的作品。在王涵乐的创作自述中,一个童年场景成为她摄影观念的起点——当父亲举起相机,原本嬉笑打闹的孩子们突然变乖,又在“别暂停”的提示下,重新开始打闹的假装。这让她突然意识到,相机的出现本身就会改变行为,镜头并不是在记录发生,而是在介入发生。当她自己拿起相机,这种经验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拍摄实践中。
作品《请暂停一下!》,以错落的方式排列出许多随机的、情绪化的悬置时刻,情节不明,灵动且松散,由碎片构成、由留白连接。艺术家被某个正在发生的过程所吸引,转而在镜头前尝试复刻:剪子交错碎发落地前的一瞬、踮起脚尖即将失去平衡的一瞬……定格看似是对最初所见场景的一种还原,但在反复演练的过程中,原本的现实逐渐偏移,生成了另一重世界,并被记录在此,以图像之间的情绪或叙事反应,带给观者既陌生又熟悉的共鸣与体悟。
群展中不乏用影像介入周身社会的作品,其往往始于一种朴素的诚实,以发现附近的视角,把摄影作为方法,将“看不见”转化为“看得见”,如同践行一场社会学的田野调查。
黄鸿辉的《人间相逢》,把取景框对准大城市的天际线背后,清扫街道、修复设施、配送包裹等等维持城市正常节奏的外来务工者,在充分的交谈和彼此确认后,寻找由相互尊重所形成的尊严、喜悦与在场的瞬间。
李龙譞的《32站》则将镜头转向长通勤路途上的同行者——那些在地铁车厢内倚靠栏杆、背包或在陌生人肩头短暂入睡的人们,在图像中展露出不设防的疲态。某种意义上,记录承担了自反的责任,关联着艺术家对当下生活状态的审视与反思。
如“显影计划”的项目导师吴晓隆所言,摄影在此不只是记录,更成为一种“带着身体去做的社会学”。社会学提供观看的框架,即结构、角色、权力的流向;而摄影则将那些抽象的概念,凝结为一张具体的脸、一扇窗后的风景、人群在空间中聚散的痕迹。它们彼此借力,前者赋予问题意识,后者则赋予温度与在场的证词。
创作的起点真正开始
图像脱离私密的屏幕,附着于墙,与真实的光线、流动的观众同处一室,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便无所遁形——尺寸能否承载目光的重量?印刷的材质是否呼应内容的呼吸?序列的节奏是否顺畅?文字是否逾越了必要的边界?接住那些创作时刻的思考,进入、书写并承担一部分解释的责任,其实是十分需要勇气的事。许多创作者正是在把作品交由公众的过程中,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自己以及创作本身。
尤为动人的是,展览现场的交流氛围始终热烈。影像的筛选、组合、再编辑,为观者留出可解释的空白,发问、交流与共振的余地,这引导所有人去重新思考作品、空间与观众之间动态的关系。在此发生的真诚碰撞尤为难得,其不为市场价值所驱动,也不为即时评判所捆绑,回归到一种近乎纯粹的、基于观看与对话的珍贵状态。
想起展览开幕那天,庭院里的樱花已经舒展得很漂亮,就像盛夏时节,凤凰花开的路口对于毕业大学生们的意义。对于初次启动的“显影计划”,以及在短暂旅途中收获成长的人们来说,群展的落地意味着阶段性的毕业,而创作的起点才真正开始。
当影像成为展览,置于墙面上被观看、被阅读、被无声地质询,这本身就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尺度与松动的可能。曾经牢固的边界开始模糊,摄影不再是为了某种决定性瞬间的追求,而是有了持续追问的从容。
“请大家继续相信摄影吧!”有如显影本身的纯粹,这是立山想要分享给所有人的话。
图源/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文/叶晨灏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