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法国爆发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全国性示威。法国内政部统计约55万人参与,法国总工会称达到80万。巴黎共和国广场中央的玛丽安娜雕像被示威者套上“黄马甲”,利摩日一座拥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遭纵火,建筑主体“大部分损毁”,全法国约3000家商铺被破坏或劫掠。对不熟悉法国的人来说,这看似又是一场“法国式抗议”,但它折射出的是法国社会常说的“巴黎折叠”与“共和国断裂”。
骚乱的起点不在首都中心,而在巴黎南郊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学生们因校舍破旧、教室拥挤、师资长期短缺而罢课,要求政府提供100亿欧元支持教育。随后,大学生、工会成员和前“黄马甲”人士加入,对能源价格、生活成本与公共服务衰退的愤怒迅速合流。法国媒体称之为不同社会群体“愤怒的合流”。
“巴黎折叠”描述的是,同一座城市,不同邮编的人生活在同一套法律下,却面对两套截然不同的制度体验与上升通道——看邮政编码就知道某地是贫贱还是富贵,以及发展机会如何。
比如,巴黎东北郊的塞纳-圣但尼省,邮编以“93”开头,在法国就业市场上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的负面变量。2013年公布的ONZUS“测试”研究给出了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结果:一名应聘餐馆服务员的求职者,如果简历上填写巴黎地址,获得面试的机会是20%;如果地址在93省,机会降到10%。
移民背景叠加在邮编之上,使折叠更加难以挣脱。法国数十年来接受了大规模移民,却未能持续地将其中一部分人口整合进经济与社会主流。大量移民家庭及其后代集中到郊区住宅群,失业、薄弱学校、公共服务不足与有限的社会流动性跨代延续。
“巴黎折叠”还有水平维度:大都市法国与“外围法国”之间的断裂。依赖汽车通勤的中小城市和乡村居民,早在2018年“黄马甲”运动中就表达过同一种感受:巴黎的精英讨论气候目标和公共交通,而他们连加满一箱柴油都要反复计算。
本轮骚乱把郊区的被隔离与外省小城的被遗弃叠加在一起。学生从南郊启动的抗议之所以能迅速蔓延至全国,恰恰因为不同处境的人从各自的生活中得出了同一个判断:共和国对一部分领土和一部分人口的投资,系统性地低于对另一部分。
真正使“共和国断裂”比“社会危机”更严重的,是财政结构与政治代表的双重失灵。2027年预算附件显示,国民教育部891亿欧元预算中,有285亿即32%将流向公务员养老金账户,而非教室、教师或校舍。
这不是某一届政府的分配偏好,而是一个战后高福利契约在人口老龄化下的自动算术:公务员系统退休人员与缴费者的比例已低于1比1,国家必须每年填补缺口,2025年为此付出的成本是415亿欧元。可供“投资未来”的财政空间,就这样被锁定在过去的承诺里。
这种算术又与债务市场发生了碰撞。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约3.6万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19%。2027年债务利息支出预计达到910亿欧元,超过教育部的全部预算,比前一年增加120亿。融资成本上升直接压缩了任何有意义的“郊区投资”或“教育现代化”的余地。政府不是不知道邮编折叠的存在,而是它的可支配资源正被利息和养老金账单提前锁定。
更深层的锁死是政治性的。2027年总统选举临近,任何触及养老金或福利支出的调整都会立刻变成选举议题。法国经济形势观察所的基准预测给出了这一困局的量化版本:法国经济2026年增长0.4%,2027年增长0.5%,约为政府预期的一半;失业率将从2025年的7.6%升至2027年的8.8%。
增长红利几乎不存在,意味着“先做大蛋糕再分配”的经典出路已被堵死。骚乱暴露折叠,折叠要求再分配,再分配遭遇财政与选举约束,约束把问题推回秩序手段,秩序手段再次生产被折叠者的愤怒。
耶鲁大学法学院研究员尼古拉斯·贝克林在《时代》杂志上写道,法国战后那种由公务员管理经济、驯服市场力量、定义共同利益的福利国家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一个以邮编和姓氏筛选机会的共和国,与一个郊区青年穿上拿破仑服装走上街头抗议的共和国,指向的是同一道裂痕:普遍主义的国家象征仍然在场,但它所承诺的平等早已在日常筛选和财政算术中被层层打折。
“共和国断裂”所指的,正是那面曾被假定为无缝的帷幕,如今已薄到无法掩盖其背后的邮编、养老金账单与债务利息。
文/向长河
编辑/ 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