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晚,在厦门嘉庚剧院,97岁的指挥家郑小瑛面对着44年里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总谱,挥出《卡门》序曲的第一个音符,铿锵昂扬的铜管乐声随即响起。此次三个多小时的中文版歌剧《卡门》,再次刷新了由郑小瑛本人保持的“世界最高龄歌剧指挥”的纪录。这是一次跨越44年的回响,更是一部中国当代歌剧史。
这个“卡门”让歌剧贴近中国
在世界名著之林中,法国作家梅里美创作的中篇小说《卡门》因精干的篇幅、轻盈的叙事、大量的对白、流畅的节奏,天然适应各种改编。几乎每一种艺术形式都能从中找到入口,以此为母题的衍生创作更是不计其数。
其中最早的改编,是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于1875年首演的同名歌剧《卡门》。然而,他创造的艺术形象因不符合当时的主流审美,而遭遇滑铁卢。首演三个月后,深受打击的比才因心脏病去世,年仅37岁。
而柴可夫斯基真正看到了这部歌剧的价值,并预言道:“十年之后,它将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一部歌剧。”据统计,自1978年以来,《卡门》的全球演出便超过17000场。即便仅仅是在北京,一位观众如果说他在近20年的时间里,观看过包括中央歌剧院、中央芭蕾舞团在内十几个版本的《卡门》,其实“一点也不稀奇”。
在各版本的《卡门》中,默片大师刘别谦执导的同名配乐版电影也许是全球流传最广的作品。1936年,一位7岁的中国小女孩模仿这部电影的女主角,穿着由花桌布改的长裙,随着“哈巴涅拉”舞曲,在小学的联欢会上登台表演西班牙舞蹈。当时的她只学了一年钢琴便展露出惊人天赋,而未来的她则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指挥家,《卡门》更是伴随了她华彩乐章般的一生。
1978年,郑小瑛调入中央歌剧院。不久,中法两国合作排演《卡门》中文版。直到1982年元旦,中文版《卡门》在北京天桥剧场低调首演。谢幕时全场起立鼓掌五分钟,《费加罗报》写道:“《卡门》在紫禁城获得了凯旋般的胜利。”总导演勒内·泰拉松直言:“中国人演的《卡门》比其他国家演出的都要好。”法国指挥家让·皮里松指挥了前六场后,将指挥棒郑重地交到该剧的中方艺术总监郑小瑛手里,由她指挥了余下的19场。此后,郑小瑛带着中文版《卡门》走遍海内外,至2014年已指挥近120场。至此次亲自指挥复排版首演,郑小瑛早已是世界上指挥歌剧《卡门》场次极为可观的指挥家之一。
1982年,法国指挥家皮里松与乐队合影,指挥六场中文版《卡门》后,他将指挥棒交给了郑小瑛
歌剧不是考外语,是听心跳
上世纪末,演唱原文歌剧在国内风行,“原汁原味”被视为对歌剧文化的尊重,中文版反倒势弱。对此,郑小瑛却有不同思考:歌剧歌剧,以歌唱剧。全国上演的西方歌剧,即便全是中国演员,也一律用原文演唱,不少演员并不能逐字懂得每句唱词,更听不懂对手在唱什么,“这怎么能有符合内容的戏剧表演与舞台交流呢”;台下能听懂外文的观众更是极少数,虽有字幕,“听与读的异样造成的滞后,使人们几乎总是错过舞台上的表演”。2010年,81岁的郑小瑛在厦门工学院组建歌剧中心,开始复兴“洋戏中唱”。2022年,93岁的她成立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她常说:“别怕听不懂——歌剧不是考外语,是听心跳。”
以这部《卡门》为例,这是郑小瑛参与制作的第一部中文版西方大歌剧,全剧采用中文演唱,观众完全无需紧盯字幕,从“跟上”到“同步”,产生“共情”“共鸣”自然事半功倍。这枚军功章,必有剧本翻译的一半。1980年,郑小瑛慧眼识金,力荐担任海外医疗队法语翻译的孙慧双。但从“能懂”到“能唱”,困难才刚刚开始。郑小瑛与孙慧双一句句地哼唱、推敲、试唱,将全剧通译三遍才形成初稿,历时一季。1981年排演时,在法方导演泰拉松、指挥家皮里松与主要演员参与下,又经过六轮修改润色,逐句修订记号累计2000余处。对自己的“国宝”,法方提出了“意思对,语气对,分句对,连与原文的音节数和律动也要对得上”的要求,可谓相当苛刻。然而,郑小瑛还主动给自己加码——中文语句的重音必须与音乐的高点一致;中文四声的发音要尽可能与旋律的走向一致。
听中文版《卡门》,今天的中国听众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比才音乐语言的基本形象。这版《卡门》有着古体诗“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韵律感,不仅唱词发音贴合乐句旋律,还因中文特有的韵脚生出了与古典戏曲音乐异曲同工的独特美学。比如,在情绪最强烈、或整齐的宣言及合唱时,开口最大、共鸣饱满的“江阳辙”(十三道大辙是汉语音韵学术语,为北方戏曲、曲艺的韵部分类系统,每辙名称由符合该韵母的两个代表字组成)如同雪中送炭;表白决心时,则取用“檐前辙”的掷地有声的效果;等到权衡与思考、辩解和哀求时,“由求辙”和“遥条辙”则有效扩容了心理时间与空间。
而在郑小瑛“歌剧要落实到剧上”的要求下,中文版《卡门》的大量“文戏”,娴熟运用话剧化的声台形表,同时可见中国戏曲的写意手法和人物动机上的时代新意。如中尉“漂亮而油腻”的塑造,颇具传统戏曲里贪官与劣绅的神韵,在卡门与何塞的悲剧中起到关键的助推作用;还有吉卜赛女郎和卡门之间,“远比男人靠得住”的闺蜜情——这些细腻的表达,让这出热情而极端的古老悲剧,平添了几许中国人特有的温柔敦厚。
跨越44年,三代中国歌剧人同台
“这舞台与44年前的几乎一模一样!”一位曾参与当年首演的老观众感慨道。而老照片则证明了老人家的记忆并未发生偏差,此次复排版舞台延续了1982年泰拉松的设计:粗粝的阶梯、斜坡加门洞,满足了“烟厂”“酒馆”“走私窝点”“斗牛场”这四幕的场景功能。这种“粗野主义”风格的简洁,规避了国内外许多版本的《卡门》追求高度写实的副作用——仅笔者观看过的数个版本,均因频繁大规模换景,每幕间都须长时间休息,导致演员尤其观众的气场刚热起来就又凉了。
换幕省下的时间,郑小瑛用于每一幕前的普及式讲解——早在1986年天津电视台的歌剧普及讲座上,她对着镜头娓娓道来,正是以《卡门》为例;40年后,97岁的她在剧场的幕间投影上,依然用清晰嗓音和亲切形象,为普通观众讲述剧情发展以及音乐出现于此的合理性。“让歌剧贴近大众,让大众走进歌剧”是她从未更改的目标。
除了郑小瑛,还有第一代“米开拉”、也是本世纪初复排版的导演方晓琴,“梅赛德斯”李新、魏莘,“莫拉莱斯”刘春喜、“丹凯尔”佟军……均现身2026版《卡门》的舞台。这批1980年代参演过的歌唱家,加入这一版的合唱团,甘当“市民”绿叶。2014年版的“米开拉”阮余群担任此版复排导演,饰演“唐·何塞”的李爽则继续值守原角色,他们是后辈的主心骨。至于在郑小瑛的《卡门》中资格最老的“搭档”,是带有灼烧痕迹的红色古董幕布——那是1982年泰拉松的创意,象征着始终燃烧在卡门胸中的自由之火。
三代中国歌剧人同台,让传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舞台上触手可及的温度。除了李爽外,其余主角均是年轻人。他们经过第一代“斗牛士”章亚伦、“米开拉”吴晓路等选拔评委的严格考核脱颖而出,其担纲角色的当代新解无疑是复排版的重大看点。
旅欧女中音、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博士汤紫馨,是郑小瑛执棒下的第九位中文版“卡门”。在“班房智取唐·何塞”一段中,她“绳操”的含金量堪比纽约大都会版的“最美卡门”加兰莎;全剧中,她有倒地、跪坐、背身等各种身位的演唱,均符合并助推了人物的行为动机;等最后高潮处,不是按常规让男主角一怒举刀,而是让一直不辩解、不屈服的卡门直接扑向刀刃,慷慨赴死——这个女性自由意志的先驱角色,于是有了新的当代解读。
值得一提的是,卡门的服装正是角色的成长线外化。第一幕腰缠红腰带,第二幕再换上原著中标志性红裙子,于是极致热烈的爱,多了从纠缠到明牌的过程。第三幕的棕绿色服装暗合她为走私“融入大环境”而不择手段,由此和唐·何塞矛盾激化。第四幕近乎婚纱的纯白,代表她要将自己全身心交托给此时最爱的斗牛士;胸佩的红玫瑰则代表了一以贯之的人物动机,此处中刀更寓意了其“为爱生、为爱死”的命运。
一向作为“卡门”对照组的“米开拉”,旅美女高音王丛丛则以美声结合流行的唱法,让人看到这个总被处理为圣徒的女二号作为“人”的真实与合理。原著不厌其烦强调的那袭蓝裙子,除了纯洁之外,其所代表的梦想、包容与执着,分量不亚于卡门的烈焰红裙。
至于男主角李爽,这位中央歌剧院首席男高音歌唱家将自己音色里天然“高光”的一面,有意掩藏甚至是加以节制。面对未婚妻米开拉,他唱出了“青梅竹马却相敬如宾”的距离感;面对一见钟情、却留不住的卡门,则唱出“骄傲掩饰不住自卑”的压抑与矛盾。
从1982年北京天桥剧场到2026年厦门嘉庚剧院,郑小瑛与这部作品相伴了44年的时间。这位以毕生心血“让世界听见中国”的老人,成为中国歌剧史最重要的一部分。
文/黄哲
供图/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
编辑/ 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