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笔墨是八大山人悟道的场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27 07:19

展览: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

展期:7月10日—10月10日

地点: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

今年是中国艺术史上的高峰、画家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有不少文博机构都策划了纪念展览,目前最热门的当属“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展览以“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为主题,在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期设展,分设“一墨山河”和“天地为心”两大篇章,汇集全国22家文博单位珍藏,呈现129件/套八大山人书画精品。这个展由中国传统美学和艺术哲学研究者朱良志教授做导赏,成为史上规模最大的八大山人艺术展。

据悉,今年仍有其他机构在策展中,毕竟美、日两国的八大山人藏品也是颇为可观的,或另有展出也未可知。当然,艺术展览绝非“挂画”那么简单,也不是“名品”就能决定一切,陈列的空间秩序实际上就是策展人艺术思想的体现,或许还可以期待更有想法的策展。

文人画的智慧

这几年八大山人成为被研究、关注的热点,无论是在专业书画界还是一般的爱好者当中。可以说,大部分人都知晓八大山人的“基本情况”:本名朱耷(学界争议极大,或另有其名),生于1626年,去世于1705年,字刃庵,号八大山人、驴汉、雪个、个山、人屋等,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明末清初画家,清初“四僧”之一。今天他被关注的实际原因是多样的,但总体来说,关于八大山人的艺术地位(即“高山仰止”)已经有所共识。

《鱼石图》轴(局部)

不过,若论起八大山人“好”在哪里,恐怕不容易得出清晰的答案。常见的情况是,讨论总是落入玄谈,玄之又玄。通常,这种“玄之又玄”又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过度阐释,二是故作神秘。一般来说,这是因为做不到清晰、有逻辑地对画面进行解读的缘故,尤其在面对写意国画、书法的时候,这样的态度是常见的。当然,也有认为对于中国书画只需谈“笔墨”即可,不用想任何“形而上”的层面的问题,但这又容易落入“技术流”的陷阱了。这些常见的看法也说明了很多人对中国美学认识的一些误区:比如认为中国美学就是轻思辨,轻视逻辑性的,甚至将此当作优点。

在中国文人画系统中,一幅享有崇高地位的作品,总需要同时从诗、书、画、印作出考察,看它传递了多么高妙的“神韵”,达到了怎样的“境界”。有时候这种崇高境界被称作“自然”,或“返璞归真”,但对于货真价实的,或者通过康德的“天才之作”论来看,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实的杰作总能提供一种富于启发性的智慧,这种智慧总是“不离世间觉”的——简单地说,那就是如何去理解一种艺术与现实的审美关系。在观展之前,我们不妨去读读八大山人笔下的“智慧”。

《松鹿图》轴(局部)

“翻白眼”能不能脱离历史语境

当我们进入八大山人的世界,第一反应往往是,他笔下的活物很多都在翻白眼,鱼类、禽鸟、麋鹿、驴子,好像概莫能外——除了猫,那是因为他的猫儿要么在睡大觉,要么在捕猎,没法翻白眼。但这也只是“好像”,因为只要仔细看看,这白眼翻得个个不同:有的像是在斜睨,有的近乎“你瞅啥”,有的简直就是“死鱼眼”,有的却近乎于天真。

这些神态总给人特立独行的感觉,所以常见的解读认为这是画家的孤傲、清高,并将其与作者朱明王室后人的身份关联起来。但是,这种“身份政治”的解读,不就将画家的艺术创作等同于抵抗、斗争的手段了吗?这不是与“审美自律”相矛盾了吗?这倒是个“真问题”,从这个问题出发,或许正可以通往八大山人艺术的真实。

清初“四僧”画家都与明王朝有密切关系,八大山人和苦瓜和尚(石涛)均有明王室血统,髡(kūn)残在湖南、渐江在浙江都参加过抗清活动。八大山人在明亡时已经是一个19岁的成年男性了。在当时的剃发易服令下,遁入空门,或佛或道,无论出自何种原因,算是不愿意轻易就范的人的一种权宜的选择,也正因为他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后人视之为一种气节的象征,比如终生不仕清的“朱衣道人”傅山,在民间甚至被供奉为“傅仙人”。

“个山”印

在江西省博物馆的展览中,此次展出了八大山人的肖像,即著名的《个山小像》,平时难得一见。画上有八大山人题写的六段跋文,应当也是他自己比较认同的形象。画面上他穿道袍、戴斗笠——衣冠,总是非常重要的。还需要注意的是,这幅肖像作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这时八大山人已经48岁。同时,画上钤有“西江弋阳王孙”的印章。用现代的话说,他的“国家认同”从来没有变过。八大山人有一首流传很广的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石枒杈树,留得文林细揣摩。”这似乎也印证了“家国”始终是他创作的底色。不过,这也仅仅是“似乎”。

“西江弋阳王孙”印

上文的重点并非强调画家画作里总充溢着怒如狂涛的“家国之情”,而是说,艺术是无法脱离具体历史现实语境的,如果将其只看作一种超逸的玄学,也只不过是加上了所谓“纯艺术”的浪漫化滤镜而已;同样,也不能用一种今人的历史观将其浪漫化,那样可能更糟糕。

体现在八大山人的个案中,我们更需要注意的是“历史”对于其美学取向的影响,其完全排斥了“秀”“媚”“巧”“雅”这些传统的以赵孟頫、董其昌为代表的审美取向,但也和傅山的“拙”“直”“丑”不同,八大山人的取向更接近于“怪诞”,用康德的话来说,他正是用“崇高”代替了“美”。自然,傅山也是一种“崇高”。不用说,八大山人和傅山的“崇高”,正是他们身在其中的“历史”所造就的。

“八大山人”印

同时,这种崇高似乎也是中国文人传统的一种延续,从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开始,“遗民之怀”总是一种美谈,中国文人也常常借它用以自我表白,声明自己的“高洁”。也正是在这个传统中,赵孟頫、王铎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但进入八大山人的美学,恰恰需要具有将这样的关切悬置起来的能力,因为他超出了这样的一种文人传统。

“八大山”与“山人”

八大山人常被简称为“八大”,这是习惯性地将他等同于“山人”了。山人者,山林之士也,它与“庙堂”相对,在山里生活,是“在野”,也是道家取向的生活方式。八大山人的名字也可说来自“八大山”,是一种佛教宇宙观: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其外围依次环绕“八大山”与“八海”,共同构成了“九山八海”的宇宙空间。但称之为“山人”也是成立的,因为中华佛学本来就是融合了道家思想的,或者说,是佛道互补的。这个名字和八大山人常用的签名视觉效果类似,即和“哭之笑之”有相似的巧思,哭之笑之,同时又是“哭笑不得”。

这位朱姓遗民是在离开佛门回到南昌后,差不多于1684年开始使用“八大山人”这个名号,他20多岁剃度,这时候已经58岁了。还俗后用“八大山”这个名字,也许是对僧人生活的纪念,更是30多年的修行带来的悟道。

诗文中能够看出,他早年出家是因为不得已,后来的还俗,固然客观因素是因为统治者的统治策略进行了调整,他可以自由行动了,但此时他的行为,并非是从“出世间”转为“入世间”,而是经过30多年的修行,已经认识到尘世和山林本来就没有分别,这种无分别的智慧还需要在尘世得到验证。正是在尘世生活的修炼中,才能见到自己的本心是无染的,是光明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在重新“入世间”后,八大山人的艺术才进入一个更高层面,他的创作正是智慧的流露。简单地说,这种智慧认为世界(现实)本来就是如梦如幻的,但世人却执拗地认为它是实有的,这给世人带来了无边无际的烦恼,要断除烦恼,便需要破除“我执”,那么怎么破呢?当然是“不二”法门,就是无分别地看待万物,因为世人看任何问题总是不由自主地进行二元分别对立思维。怎么理解八大山人这种智慧呢?我们不妨把他的艺术理解为“象征”,他用一种象征的方法,将理解世界本来如梦如幻的不二法门传递给观者了,这也是他的“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

这种智慧给八大山人的画面带来了有别于传统的,甚至怪诞的观感。比如他画过不少猫,有各种《猫石图》,也有藏于日本京都泉屋博物馆的《安晚册》中那种单独的一只黑白杂花猫。但他的猫儿绝非以“可爱”为取向,而是在猫虎之间的样子,而且块头都不小。

例如《安晚册》的猫,有题诗云:“林公不二门,出入王与许。如公法华疏,象喻者义虎。”林公,即东晋著名僧人支遁,这个题词的意思是说,支遁对不二法门的宣说就像高僧义虎解释法华经那样善巧方便。那么这和猫又有什么关系呢?倒也很简单,这只猫又像猫又像虎,它是一只猫,但又很像是两只——一只白猫驮着一只黑猫。当读者对此若有所思的时候,就是渐渐接近了“不二”,不再执着于眼前所见。

《安晚册》之《猫》(局部)

据考证,八大山人出家时法名传綮,是明代曹洞宗高僧元来的传人。曹洞宗祖师洞山良价有著名开悟公案,诗云:“洞山果子谁无分,掇退台盘妙转机。今夜为君轻点破,牡丹花下睡猫儿。”在此次展览的展品中也有睡猫。怎么去理解“牡丹花下睡猫儿”?简单地说,世人看到牡丹二字,自然联想到富贵、国色天香,但猫儿不管这些,它只是在阴凉下自在酣睡。实际上,早在宋代,临济宗高僧昙隐禅师就已经通过“牡丹花下睡猫儿”证悟了。

八大山人笔下的鱼和鸟也可以做如此观。他画过大量的鸟鱼图,当然,这也是“佛道互补”的,庄子就常借鸟鱼来讲述他的哲学。不同的是,八大山人的鸟(包括各种禽类)和鱼带有怪诞性:空间的关系似乎错乱了,鸟在水中飞,鱼在天上游。而且,画面上我们是难以觉察到有水的,即便有,也是淡淡几笔。仿佛时空的规则同样只是一种“假象”,八大山人在替众人破除这种“实有”的执着。

当然,在八大山人的创作里,有大量的、各种各样的鱼,但它们都不是观赏类的,都不“好看”,同样,水鸟、禽类也都和传统中国画大不相类。比如在他的《鸭石图》中,鸭子乌黑一片,也像石,鸭子和石同样体现了他想要打破观看习惯的想法。待观者提出“现实中不可能这样”的质疑的时候,我们对物理世界的执念其实已经松动了。

山水与时代

尽管泼墨山水在唐朝中后期就已经出现,但八大山人在山水画领域的贡献依然是划时代的。此次展品中,天津博物馆“大名品”《河上花图卷》得以完整展出,连卷头徐世昌题写的“寒烟淡墨如见其人”也可一并欣赏。在之前的展览中,此作因为是20米长卷,都没有完整展出过,此次展览为这幅作品特制了展柜,或可成为前去南昌亲赏的一个理由。

《荷石水鸟图》轴

这幅作品的看点当然不仅在于尺寸,它实则是一件消暑佳品。这幅画用一种宏大磅礴感去表达“无上清凉”的世界实相,实际上要比在小幅宣纸上画上一只怪鸟难度大得多。

其实这幅长卷不难“破译”,作为图的一部分,八大山人专门写了《河上花歌》,其中有这样一句话:“争似画图中,实相无相一颗莲花子,吁嗟世界莲花里。”所以非常清楚,实相无相,就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诸相非相”。那为什么是莲子?这出自《大般涅盘经》:“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如莲华中藏有真莲子。”莲花是“花果同时”的,但莲子藏在花苞里,象征着真正的智慧只是被烦恼遮蔽而已,我们无需去别的地方找什么“真智慧”。

山水作为中国画的一个大类,和西洋近代以来才出现的风景画完全不是一回事。可以说它既不是“风景写生”,也并非“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那种美学指向,混为一谈就容易含糊其辞了。例如,传统山水画中,“松”又是一大类,但这里的松并非具体时空坐标的松林,毋宁说它带有一种先验性的、形而上的功能,即文人悟道的“场”。八大山人的山水也是一样。只不过,他的革新性还与时代的一个科技突破相关,那就是宣纸的普遍使用。今人以为常规标配的生宣,其实到晚明才流行开来。生宣对于水墨的生发、晕染效果,是过去的绢类不能比的,八大山人堪称第一个在生宣上创造了别开生面的“山水”的画家。当然,这里首先也是一个悟道的“场”。

文/黑择明

图源/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

编辑/ 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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