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刷了个抖音，怎么感觉全网的戏曲艺人都在‘卧鱼’？”
最近，不少网友发出这样的感慨。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一股戏曲风悄然席卷了短视频平台。在抖音推荐里，上一秒还是都市生活的日常，下一秒就是秦腔《鬼怨》中的“吹火”，或是那兼具力量与柔美的“慢卧鱼”。有网友戏称：“抖音已经把我的号刷成了‘戏曲频道’。”
养成系主角成为“破壁者”
苍凉的秦腔，婉约的昆曲，雍容的京剧，奇绝的婺剧……这些有点“高大上”又似乎是“爷爷辈”专属的戏曲，随着“卧鱼”之风都吹进了短视频，也吹开了观众的心。为什么古老的戏曲艺术突然就火起来了？答案藏在热播剧《主角》的叙事里。
《主角》中的主角，是观众看着长大的秦腔皇后。从易来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名字的变化伴随着命运的流转，也时时牵动着追剧人的心。观众看着这个不愿走出大山的放羊娃，为了吃上公家粮被舅舅强行带入县剧团，却因“天资不足”沦为团里的烧火丫头，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存家班苟师傅的认可，经过多年秘密又严苛的训练打下了扎实的秦腔功底，最终随着时代变迁得以走上属于她的大舞台，成为真正的主角。这种“养成系”的主角，拉近了舞台上的“角”与观众的心理距离，也拉近了观众与戏曲艺术的距离。
观众看忆秦娥完成惊艳的连续360度跳转、看她完成缓缓沉落的“卧鱼”动作，脑海中浮现的是她童年雪地里踢腿、深夜里苦熬的狼狈。台下的“十年功”在剧中被具象化了，观众读懂了技艺背后的血泪，就更能体会“曼妙”二字的重量，也激起了对戏曲艺术的好奇。在短视频的推送中，看到包括卧鱼、吹火在内的剧集同款绝活时，心中多了亲切与赞叹。
绝技切片让人“开眼”
如果说《主角》破了观众与古老艺术之间的“壁”，那么短视频推送的各剧种的绝活展示则让人大开眼界。当高难度的绝活不再是剧场专属，反成为可以循环播放、反复品味的视觉切片，这种提纯的精彩让人大饱眼福。
从剧集出发，笔者在抖音上先刷到了剧中反派楚嘉禾的饰演者韩沛颖完整展示卧鱼技艺，这个在戏里没能完成还落下腰伤的动作，在戏外由演员凭实力完成了，有网友表示“原来反派私下这么厉害”。
之后在算法的加持下，各种戏曲绝活纷至沓来。比如极具控制力的“慢卧鱼”与“鬼步”，比如专业秦腔大师展示的“卧鱼”，是让人不易察觉的“入土”——演员上身保持纹丝不动，仅靠腰腿的控制力让身体缓缓下沉，全程要三分钟。而随之走红的“鬼步”也很精彩，演员通过脚掌的微妙蹭地，制造出快速移动的“鬼飘”之感。
相比于“卧鱼”的静态美，剧中的“吹火”带着几分危险，是瞬间的爆破美学。“吹火”演员要含住松香粉，对准火奋力一吹，一团烈焰脱口而出，照亮整个舞台。在剧中，忆秦娥因练习吹火，烧着了自己的辫子、棉衣，甚至把自己的宿舍也烧个精光。现实中，虽然没有剧中惨烈的事故发生，但秦腔女演员也坦言，为了台上吹火的精彩，她在夏天的中午、晚上也要各练上50口，火的灼热让她睁不开眼，烧到眉毛也是常事。
短视频让这些戏曲绝技迅速出圈，带来泼天流量，其独特之处在于，一方面，它“拆”出戏曲节目中最具冲击力的十几秒——慢卧鱼的极致控制、吹火的爆破美学、纸片人的诡异灵动，形成强大的奇观效应，让人忍不住一刷再刷；另一方面，后台花絮和采访片段又迅速为台上的“角”祛魅——那个台上喷火的“神仙姐姐”，卸了妆也会喊热，也会被火烧到眉毛，也会吃生活的苦，这种“原来她也和我一样”的共情，是剧场很难提供的。
为什么是迟到的惊喜
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明明是这么精彩的戏曲，为何很多人半生无缘？
首先是“距离感”，比如京剧，头顶“国粹”的帽子，让人望而却步，仿佛不提前做足功课就没资格踏入剧院。其次是“童年阴影”。小时候看电视里的戏曲节目，鬼魂的故事多，阴森森的氛围配以夸张的脸谱，不仅看不懂，甚至觉得恐怖。比如婺剧的“纸片人”，演员靠真功夫把肉身演成“没骨头、没重量”的纸扎魂，被女演员拎在手里悠荡，配合幽怨的灯光氛围，就给人惊悚之感。有网友评论“小时候看戏，留下了心理阴影”，底下立刻有人附和“我也是”。当儿时的“难接受”遇上长大后的没机缘，戏曲便与很多人渐行渐远。
电视剧《主角》恰恰完成了一次迟到的开蒙。它用接地气的叙事，把戏曲拉回到普通人的谋生手段。更重要的是，它让观众读懂了坚持的分量。以前我们看戏曲演员，觉得他们在“唱戏”；现在通过《主角》和短视频的后台展示，我们知道他们是在练功，甚至是在“渡劫”。这份共情让戏曲演员在观众心中的含金量大为提升——他们不再是过时的传统艺人，而是有着钢铁意志的理想主义者。
在观众心中为戏曲“种草”，“懂了”比“看了”重要得多。以前观众只觉得“咿咿呀呀听不懂”，现在却能从演员的一个眼神、一个转身里，读出戏中意，了解台下苦。当观众“懂了”，他们才可能从被动的“推送接收者”，变成主动的“文化传播者”。
卧鱼的风能吹进剧场吗
当然，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是：短视频上的“戏曲热”，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奇观消费”。观众愿为“卧鱼”点赞，不等于愿意买票进剧场看一出完整的《鬼怨》；被“吹火”震撼，不等于能对前面几十分钟的戏曲剧情铺垫津津乐道。那些小时候觉得“恐怖”的纸片人，即使现在懂了其中奇与美，也不代表观众愿意在剧场里坐上两个小时去体验那种氛围。
十几秒的短视频，能让人“看见”戏曲的绝活，但未必能带观众进入戏曲的世界。短视频更像是一个“入口”，而非“目的地”。它的价值在于：让那些原本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搜索“秦腔”或“婺剧”的人，被动地撞上这门艺术，并在某个瞬间被击中——可能是一段完美的“卧鱼”，可能是一团从口中喷出的烈焰，也可能是那句“烧到眉毛是常有的事”。但“卧鱼”的风能吹多久，又会吹向何处，还要取决于两件事：一是能否有更多像《主角》这样的作品，持续把戏曲拉回大众视野；二是戏曲行业自己能否接住这波流量，把“绝活热”转化成走进剧场的真实意愿。
但愿“卧鱼”的风，不仅能吹进抖音的热榜，还能吹开剧场的大门。
文/何必
编辑/ 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