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改编自陈彦同名小说,由张艺谋监制,李少飞执导,张嘉益、刘浩存、秦海璐、窦骁等人主演的年代大剧《主角》在央视、腾讯视频同步上映。该剧以忆秦娥从放羊娃成长为一代秦腔皇后的跌宕人生为主线,在娓娓道来的叙事节奏中,将大时代的变迁、个体命运的沉浮与秦腔艺术的传承巧妙缝合进剧情之中,在收视率连创新高的同时,也引来不少争议。
观众怒其“不争” 主角人设不讨喜?
近年来,微短剧的爆发式增长与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共同催生出一批主打情绪爽感的“大女主”逆袭剧集——敢想敢冲、内核强大、野心被正当化,几乎成了当下影视创作的主流配方。《主角》的突破性正在于,它并未迎合这种流行审美,在剧中塑造了一位不善言辞、不争不抢、怯懦隐忍,一生都被命运推着走的大女主。
突破必然引来争议,随着剧情的推进,忆秦娥的“不争”成为观众热议的焦点。当她经过十余年日复一日的苦练,在舅舅、花姨、米兰姐的照护和“忠孝仁义”四位师傅的一路托举下,终于凭借秦腔的深厚功底站上更大的舞台,调入省秦剧团后,她却始终没有争当主角的心。即便面对封导要她充当替身的不合理要求,她也不觉不妥,只淡淡说出“我本来也不想当主角啊”的自白。这一刻,“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从剧里蔓延到了剧外,甚至有观众扬言要弃剧。对忆秦娥人设的不接受,本质上是观众在“审判”一个不符合自己预期的女主角形象,实际上观众并非不能接受“不完美”的女性角色,只是就连这份“不完美”,也暗藏着条条框框的时代新标准。
这不值得反思吗?难道我们的荧幕只允许一种类型的大女主存在吗?
事实上,《主角》原著小说中所描写的并不是一个女性久经磨难、苦尽甘来、终成名角的励志故事,而是写忆秦娥虽然在命运裹挟、众生托举之下走上了舞台艺术的巅峰,但在生活中却有太多身不由己和不尽如人意,最终落得悲剧收场。忆秦娥本就不是一个讨喜的角色,她从小被伙伴排挤,自卑又懦弱,她不懂反抗,不会为自己争取,只会一味隐忍。小到名字的更替,大到人生道路的选择,都不是出于她的主动选择,但这些真实的不完美,才是人物立得住的根本。
她的“不争”不是躺平,她的人物弧光也不在于“蜕变”,而在于“坚韧”。她从不向命运索取,也从未被苦难打倒,而是在默默承受中沉淀自己的本领,磨炼自己的心性。历经世事浮沉和看过人心险恶,她没有钻研人情世故,没有学会虚与委蛇,而是将精力全部投入到自己唯一能掌控的事情上——练功。她的坚持没有掺杂任何功利性的目的,旁人都想争当主角,只有她是为了舅舅的嘱托,为了苟师的期许,为了在舞台上吹够那81口火。心里装满名利和算计,技艺便难有风骨,正是这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纯粹,让她成为舞台上不可替代的主角。
前半段群像生辉
后半段渐次黯淡
张艺谋在阐述《主角》的创作理念时说:“大时代没有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主创团队不满足于单一主角的塑造,而是致力于打造一幅时代洪流中秦腔艺人的百态群像图。
剧集前半段,每个人物无论戏份多少,都真实、立体、生动、鲜活,在与主角人生产生关联的同时也有自己独立的故事线,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胡三元桀骜不驯却重情重义,花彩香泼辣明艳却通情达理,米兰精明审慎却不失善良;“忠孝仁义”四位师傅性格迥异,但合力守护着秦腔的根脉;还有热爱秦腔却没有学习机会的小“八一”、纯洁美丽却被命运刁难的“小白鞋”、笨拙赤诚却因意外离世的黑娃……每个人物都有血肉、有思想、有风骨、有悲欢,在一方戏台上,他们争角儿、护犊子、过日子,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演绎着百态人生。
但是,剧集进入后半段,在故事衔接上略显跳脱,剧集的叙事重心悄然发生偏移,由忆秦娥在秦腔艺术上的成长轨迹滑向了忆秦娥戏外的感情走向和剧团内部的钩心斗角。在群像塑造上,与县剧团鲜活生动的各色人物不同,在“省秦”剧团新出现的人物都略显脸谱化和工具化,无论是龚丽丽、封导还是单团,都缺乏让人记忆深刻的锚点。剧集将大量篇幅集中在忆秦娥与刘红兵的情感拉扯,群像的光芒渐次黯淡。
秦腔火爆出圈
影像留有遗憾
秦腔是中国西北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也是中国戏曲梆子腔的鼻祖,以激荡与昂扬著称,其高亢的声腔、粗粝的表演范式,承载着数千年的文化积淀。《主角》让更多观众领略到秦腔这门传统戏曲艺术的魅力,观众对吹火、卧鱼等秦腔绝技也有了直观的认知,并唤起了大众对非遗传承的深切关注,这已经超越了作品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在剧中,秦腔并不是一个背景符号,而是叙事的灵魂载体,与剧情紧密结合在一起。忆秦娥跌宕起伏的半生,串联起了秦腔近半个世纪的兴衰,从上世纪50年代的戏曲改革,到70年代末的拨乱反正;从90年代市场浪潮冲击下的举步维艰,到新千年后非遗保护下的传承新生,秦腔这一传统戏曲剧种在时代洪流的冲击下倔强生长,而这背后是一代又一代秦腔艺人的坚守。
《主角》中出现的几场戏都经过了巧妙的设计,三场演出层层递进、与忆秦娥戏内戏外的人生走向环环相扣,体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宿命隐喻。第一场戏《打焦赞》,唱的是烧火丫头杨排风凭借一根火棍逆袭破局,打破世人偏见;而彼时忆秦娥还是在剧团伙房打杂的烧火丫头,通过演出首次亮相,以自身的硬本领打破剧团领导对她的偏见,重回学员班。第二场戏《杨门女将》,讲穆桂英祭奠忠魂,继承遗志,戴孝出征;台下恩师苟存忠离世,忆秦娥传承师志挑起大梁,完成学徒到台柱的蜕变。第三场戏《游西湖》,李慧娘因情殒命,化鬼索命,在烈火中完成了凄美谢幕;台下忆秦娥与封潇潇爱而不得,她将这份怨与不甘注入角色,完成了“人戏合一”的艺术顿悟,也终成名角。值得一提的是,电视剧的热播带动了秦腔艺术的火爆出圈,苟师吹火的片段出圈后,秦腔名家李梅在上海演出的《再续红梅缘》出现了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壮观场面。
稍显遗憾的是,剧集对秦腔的技艺传承和舞台呈现在篇幅上(尤其是剧集后半段)略显不足。剧中,除了《杨门女将》这场演出对整个舞台进行了较为完整的呈现,其他几场演出多以片段式、象征性的镜头带过,缺乏具象化的视听呈现。
平心而论,《主角》是一部“慢工出细活”的作品,主创团队耗时八年打磨,从灯光、布景到服化道,从镜头语言到演员阵容,处处可见其真诚与用心。该剧对年代质感的还原、对秦腔美学的视觉营造,都达到了国产电视剧的一流制作水准。也正因为底子如此扎实,后半段剧本改编上的失准才更令人惋惜。改编贵在慎终如始,切不可前工后拙,留有遗憾。
文/闫泓琪
编辑/ 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