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一声秦腔吼 半生戏中人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05 08:49

在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中,“文学陕军”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有了“文学陕军”的厚积薄发,“电视陕军”的成功才水到渠成。根据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继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白鹿原》之后,再度扛起扎根三秦大地、书写普通人命运、描摹世道人心的现实主义大旗,为文学与影视的“同船共渡”再添佳话。

主角是要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在全剧48集的篇幅里,《主角》用14集的篇幅扎实书写了秦腔名伶忆秦娥的童年。它不急于让成年后的忆秦娥出场,只是偶尔在跳入、跳出时加几帧舞台上她的身影,让人慢慢适应、接纳主角的后续亮相。因为剧集主创明白,要立住人物,尤其要立住一个戏曲舞台与人生舞台上的双重主角,就必须把苦、忍、孤、韧的人物前史铺陈扎实。

剧集保留了原著中招弟(剧中名为来弟,后改名易青娥、艺名为忆秦娥)的放羊娃身份以及舅舅胡三元、胡采香(剧中名为花彩香)对她的影响,并通过母亲产子与姐姐定娃娃亲等细节,对来弟所处的家庭环境和阴差阳错被迫学戏的动因进行了扩写。

相较于原著,剧集成功原创了“八一”、黑娃、“小白鞋”三个角色,这三个角色并不是围绕在来弟身边可有可无的配角,而是能够帮助观众打破幸存者偏差,让剧集向现实主义进一步挺进的重要方式,也是笔者心中剧集前半段改编最了不起之处——它一边拍着大女主的励志戏,一边又亲手拆穿了这个戏码。

常规的大女主励志戏,呈现的是女主“底层出身、极致苦难、天赋异禀、贵人相助、勤奋努力、终成赢家”的逆袭之路,观众咀嚼着女主进阶的快感,得出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结论。但现实的复杂与残酷正在于,努力是成功的必要条件,但并不是充分条件,《主角》选择不打算用鸡汤来犒慰观众,于是用三个人物点出成功的偶然性。和来弟一样有天赋的人,很多成了“八一”,“八一”天生一副好嗓子,无师自通,虎跳、抡棍都做得稳而到位,但是在剧团烧火做饭的父亲宋师坚决不让“八一”参加剧团学员班的选拔,他笃信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和来弟一样努力的人,不少成了黑娃,他们拼尽全力练功,却是徒劳,没有机会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努力的尽头是悲凉。“小白鞋”在原著中仅以物象呈现,招弟是穿着娘从邻居那里借来的小白鞋,脚踩泥泞的黄土去往剧团的,而改编者跳出了小白鞋的实用价值,抓住了它之于来弟的非凡意义,以“小白鞋”这一同名原创人物完成了从文学到影像、从物到人的跃迁,剧中服装师“小白鞋”是来弟的审美启蒙老师和精神上的“白月光”,但兼具天赋和努力的她却最终成为时代的悲剧注脚,同样无法成功。

主角是一点一点立起来的,既有躲无可躲、唯戏可依的环境作用,也受到个人性格的影响,还要有良人托举、自身努力与时代机遇等等。在这条成角儿的路上,那些不再同路的人,让剧中的来弟慢慢懂得珍惜。“台上认真演戏,台下低调做人”是《主角》意欲彰显的从艺为人的道理。

复用的情节与不复用的镜头

《主角》中有许多创作者有意为之、值得咂摸的复用情节:同样是在伙房背后的小山坡上,黑娃和封潇潇都曾在那里为来弟翻过跟头;同样一块小黑板上,主角迟迟未定,花彩香与米兰争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易青娥与楚嘉禾争演《杨门女将》中的穆桂英;苟师在《鬼怨·杀生》中连续81次吹火,最终倒在了戏台上,把生命献给了他热爱的秦腔,忆秦娥练就了同样的吹火绝技,而为了练好这个动作,她呛了烟、受了伤、点了房;还有忆秦娥一生中反复经历的告别,从“八一”、黑娃,到胡三元、花姨、米兰姐……这些复用的情节绝不是偷懒,它们是主创精心巧设的与观众之间的暗号,让观众像侦探一样在追剧时细细寻找由复用情节构成的互文与镜像,实现情感的叠加放大效应,形成难以言状的人生况味。

这些复用的情节,又与一般意义上的戏剧钩子区隔开来,它们因循着真实的人性和生活际遇而存在,因此不会因为重复而丧失新鲜感,反而让共鸣共情的涟漪越来越大:黑娃在人生最开心、最有成就感的瞬间,因展示他引以为傲的翻跟头技能而永远离去,剧集以乐景写哀情,凸显了平凡人不容忽视的生命光彩。封潇潇在同一个地点做了同样的动作,以腾空而跃的翻跟头彰显出其简单真诚、无忧无虑的生命状态,也再度调动起易青娥关于黑娃的记忆。

无论是纯真友情还是懵懂爱情,无论是自我证明还是博易青娥一笑,那样明媚的、直白的情感表达都与此后在“省秦”,大家偷着练功、暗中较劲儿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情节的复用让观众通过翻跟头看到了成长的代价与美好的易逝。那块写满粉笔字的小黑板是资源分配场域的具象符号,观众通过角色之争的表象,得以反观人性欲望、博弈斗争的群体生活常态。苟师对81口连续吹火有一生的执念,在吹出最后一口长火时却了毕生所愿,他吐的不只是火,还有因看门房、被弃用憋了一辈子的气,这一情节的复用是要写出“人活一口气”的道理;而忆秦娥经历的那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则是要以“离别”这一人生常态恒久浸润观众的心。

情节复用是创作者消解传统影视剧高度依赖反转、悬念制造看点的主动为之,也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为人生”的精神底色相契合。而在镜头的使用上,剧集又给自己添了很多“麻缠”,特别是第25集中封潇潇送忆秦娥上车去“省秦”的一场戏。主创用20余个镜头去表现这场不到两分钟的送别戏。在一般的影视作品中,这样的车站送别往往是通过正反打镜头就交代过去了。而在这里,不同机位、不同运镜、不同景别所构成的一系列丰富镜头语言,最终让镜头成了角色的“最强嘴替”——“最重要的话都是藏起来的”,那些封潇潇没能说出口的爱意、悲伤、不舍、担心、期许,都借这组不复用的匠心镜头设计,缓缓传递、流淌进了观众心里。

把人生的悲欢离合糅进戏里

剧中不仅呈现了卧鱼、吹火等令人叹为观止的秦腔“绝活”,还把人生的悲欢离合悉数糅进了戏里。忆秦娥的开蒙演出是《打焦赞》,忆秦娥年少时在伙房烧火打杂,旁人玩乐时,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跟着师傅精进技艺,夜以继日的艰苦训练,终化作舞台上的惊艳亮相。而《打焦赞》中的杨排风与忆秦娥一样,凭一身真本事熬出了头。戏里,不起眼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自告奋勇请缨出征,但因其身份地位低下而受到轻视,终经比武被赏识。忆秦娥演的是角色,也是自己。

同样,无论是《鬼怨·杀生》中李慧娘的含冤,还是《白蛇传》中白素贞的痴情,都指向忆秦娥半生情路坎坷。比如,当封潇潇来到“省秦”找忆秦娥时,他碰巧看见忆秦娥和刘红兵抱在一起,一场误会使二人分离。主创也借用忆秦娥练习吹火时的旁白将人戏合一的最高境界和盘托出:“戏文里头那些生生死死不是说说而已,是要把人心里最疼的那块儿肉剜出来唱给外人听。”寻常演员用嗓子唱戏,主角用命唱戏。人活成了戏,戏也成就了人。

剧中忆秦娥进入“省秦”之前,练功、登台、守戏,人和戏是高度绑定的,人物成长弧光在命运苦难中愈发耀眼;进入“省秦”之后,虽名声渐起,但秦腔的内核被稀释,叙事线索更多围绕恋爱、家庭等情感纠纷展开,反派塑造也相对薄弱刻意,比如录音师在排练场大打出手、风流艳史的造谣文章引起轩然大波等。频繁的闪回与缺乏铺垫的人物性格陡转在一定程度上拖累了叙事节奏,也削弱了人物的可信度,这不失为剧集的一种遗憾。

事实上,从进入“省秦”到进京演出,应是一个“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成长过程,而后半段已经坐拥“主角光环”的忆秦娥再没有了真正意义上争角的对手,人物也因此没有了新的成长。此外,虽然剧集改编彻底删除了画家石怀玉与忆秦娥的情感线索,并“调亮”其命运色度的做法可以理解,但若能直面主角成功之后的孤独、枷锁与取舍,或许可以赋予该剧更加深刻的思辨气质。

文/许莹

(作者系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

编辑/ 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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