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中横铺教书7年，坐了7年的班车。班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有时风驰电掣，有时如蜗行牛步。山林里的草木、虫鸣、阳光、风声，一一身旁穿行而过。

还记得第一次坐横铺班车的情形。班车从山脚下出发，一路攀爬，开往丛林深处。我跟随班车穿过一座座大山，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山中一片片青葱的树林，不时散发出好闻的松果香。阳光顽皮地洒在木叶间，映出斑驳又好看的光影，光影冒着腾腾的雾气。

班车上的人们穿着朴素，面容憨实，身旁放着鼓鼓的编织袋。他们相互之间好像都认识，天南地北地攀谈着，欢笑声传到车上的每个角落。当凉快的山风灌了进来，仿佛把这些欢快带去了山林深处，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相遇。

横铺的班车要坐得满满当当才出发。最早的班车原定清晨6点出发，真正出发却是半个小时后。山里人住得分散，山脚下几家，半山腰上几户，山后面也住着人家。大家赶班车时，总会姗姗来迟。

有时，等了很长时间，班车还没坐满。司机就会去很远很偏的深山接乘客。班车冲进晨雾，绕过山水，坐在车上的人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而崎岖过后，竟是一片开阔，屋舍错落，良田铺开。一些背着编织袋的山民，正站在路边等车。有时，班车会开到山民家门口。一家子人正站在屋檐下，端着碗吃早饭。班车来了，他们立马把手中的碗放下，纷纷跳上车子。甚至还有几颗饭粒，留在嘴角闪闪发光。

横铺班车也承载着山里人的快乐。夏天的山林里，到处都长满了红艳艳的野生树莓。它们在刺棚上，垂满一丛又一丛，在山林里，铺开一片又一片。乘客们透过车窗看出去，馋得口水直流。在女售票员的怂恿下，班车司机索性把班车停在路边，让乘客们下去采摘树莓。

这时，大家争先恐后地扑进山林里。有的用衣角兜了一大兜，有的用自己的草帽接了一帽子。只有女售票员最聪明，老早就有准备。她不紧不慢地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大瓷碗，这样，摘树莓时不但可以摘很多，而且不会把树莓压坏。

横铺小学的校车只有一辆，下午要坐车的学生有很多，班车就帮忙一起接送。因此，每天下午，横铺班车还会履行校车的职责。班车司机比校车司机更清楚每个学生的情况。他们在这儿土生土长，要么是这些家长的亲戚，要么是这些家长的同学。

班车司机把学生送到路口，要是迟迟没看到家长来，便一个电话打过去，家长立马扔下手中的农具，赶紧往路口跑去。家住在路边的学生，班车一停下，不需按喇叭，孩子的奶奶已站在车边。有个孩子住得很远，下车时，晚霞散尽，暮色四合，家长要照着手电筒在路边接。每当车里只剩这孩子一人时，他的小手就紧紧拽着衣角。班车司机就打趣地说：“别着急，不管多晚，叔叔一定会把你送到家。你别把衣服给抠烂了。”顿时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这一刻，漆黑的深山中，班车如同一个手持火炬的勇士，向着前方奔去。那种睿智、敏捷和风尘仆仆，驱散着山中的孤寂和不安。

文/陈诗悠

编辑/ 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