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赏花图》 (局部 唐寅)
《二十四花信风》中的楝花(清)
《二十四花信风》中的荼蘼(清 局部)
四月中旬后气温渐暖,春雨绵绵,土膏脉动,“雨生百谷”,因此就有“谷雨”节气。《通纬·孝经援神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这是朴素的古代农耕文化对于节令的反映。
雨生百谷 喝茶 吃春 祭祀 风俗多
谷雨的风俗很多。“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这是喝茶的习俗。谷雨茶就是雨前茶,又称二春茶,茶叶色泽翠绿、叶质柔软、香气宜人,富含多种维生素和氨基酸,有清火、辟邪、明目等功效。
“雨前香椿嫩如丝。”这是“吃春”习俗,就是吃香椿芽。鲜椿芽含丰富的蛋白质、胡萝卜素和大量的维生素C,具有健胃理气、止泻润肤等多种功效,入口醇香爽口,满满的春天味道。
节日自然少不了祭祀。清明祭黄帝,谷雨祭造字的仓颉。在仓颉家乡陕西白水县,这场祭祀庙会从汉代流传至今,已经跨越千年。而在胶东荣成沿海一带,渔民们在谷雨进行海祭。他们抬着供品到海神庙前摆供祭祀、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场面十分隆重。
伴随着地上的喧嚣,布谷鸟也及时出现,它们在天空中撒下浑厚鲜亮的音符,督促农人们应时播种。谷雨时节,和布谷鸟一起合奏的还有戴胜鸟。“星点花冠道士衣,紫阳宫女化身飞。能传上界春消息,若到蓬山莫放归。”戴胜有着人类的姓名。其实其得名源于它的形态,它头上戴着羽冠,类似古代女子头上的华胜(汉代指女子华丽头饰)。这里有个冷知识:戴胜和萱草一样,在古时象征母爱。
“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这是范成大笔下的谷雨,天地锦绣,岁月静好,旅人汲汲,春气融融,农事蛙声里,归程草色中……
谷雨花信 牡丹 荼蘼与楝花
谷雨不仅有声有味,而且有色有香,因为她的花信是牡丹、荼蘼、楝花。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花朵硕大、颜色亮丽、香味纯正、雍容华贵,是百花里顶流般存在,国人耳熟能详。对于今人而言,荼蘼(也称酴醾)却是陌生而神秘的存在。
荼蘼的名字自带诗意,其段位也颇高,《花经》中将其与牡丹、梅花、兰花等并列“一品九命”。诡异的是,在现代植物学上竟然无法确定其真实身份,只知道其主要特征:花重瓣且繁茂、色白如雪、香郁袭人、攀缘灌木、可人工栽培。重瓣空心、悬钩子蔷薇、香水月季、小花白木香、大花白木香都想继承荼蘼的顶级流量,更增添了它神秘的意象。
许是物质匮乏的缘故,唐以前众多名花的归宿都是人类的嘴巴。梅花羹、竹粉汤、兰香粥、菊苗虀、芙蓉粥、紫藤饼、牡丹药,芍药、杏花、桂花可作酱酪,槐花可以蒸炒,玫瑰、牡丹花片不仅可以作蜜渍,还可以涮了吃。荼蘼也不例外。黄庭坚总结过荼蘼的用途:“风流彻骨成春酒,梦寐宜人入枕囊。”荼蘼酒是白色偏黄的液体,芬芳浓郁。唐代就有赐大臣荼蘼酒的传统:“新进士则於月灯阁置打毬之宴,或赐宰臣以下酴醿酒。”(《辇下岁时记·钻火》)荼蘼酒的配法传承到宋代,“京师贵家多以酴醾渍酒,独有芬香而已。”(《文昌杂录》)。宋人还拿荼蘼煮粥,和甘草一起煲汤,或者拌上姜、油、盐,做成菜肴;还将荼蘼、桂花、瑞香三种花瓣晾干之后做睡枕。
两宋经济发达,荼蘼这种可以酿酒下菜,又很有生命力的经济植物,很快被推广到城市园林、私家庭院。南宋《梦粱录·暮春》里记载:“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醾、蔷薇、金纱……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荼蘼人气很旺,南宋高宗赵构禅让后居德寿宫,宫内就有酴亭,上挂匾额“新妍”,还有匾额“文杏”的牡丹馆、“香远”梅堂、“清新”木香堂……
到了元明,荼蘼在江南越发寻常且廉价。“至于蔷薇、玫瑰、酴醾、山茶之属,皆以编篱,以语西北之人,未必信也。”(《五杂俎》)荼蘼逐渐成为花园里的标配。元代《琵琶记》有“一架荼蘼满院香。”《金瓶梅》西门庆家的花园卷棚里,就有相连的木香棚与荼蘼架。他去游玩的内相花园中,有牡丹台更有荼蘼架。《红楼梦》大观园里也有荼蘼架、木香棚,荼蘼花架在稻香村和紫菱洲之间,宝玉为蘅芜院拟的对联是“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可知宝姐姐的居处也养着荼蘼……
开到荼蘼 文人笔下的花事绝唱
宋代是中国古代美学的巅峰时期,宋人审美一改唐人繁缛浓艳之风,重其韵而轻其形,偏爱那些清、雅、素的花草。荼蘼蓓蕾细小却繁茂,花色雪白且高雅,清香朦胧,高雅纯净,又自带刹那繁华的热闹和怅伤,完美契合宋人时尚,因此和梅花、海棠、瑞香、水仙、茉莉等一起入选宋人赏花打卡红榜。
欣赏荼蘼是宋人谷雨时节的保留节目,这期间自然生出无数金章佳句。欧阳修有:“秋千别闭深庭院,更值牡丹开欲遍。荼蘼压架清香散,花底一尊谁解劝。”苏轼有:“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陆游写了十余首荼蘼诗:“手摘酴醿剪牡丹,山家草草亦杯盘,溪头一夜风吹雨,又作残春几日寒。”辛弃疾“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还有宋祁、黄庭坚、韩维、张元干、范成大、张孝祥、王十朋、姜白石、吴文英……这其中最著名的荼蘼诗来自王琪。“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暮春游小园》)
天后王菲一曲“开到荼蘼”,唱尽人生繁华盛极转颓败虚无的宿命。而作为花界顶流IP,荼蘼在每个切面上都延伸出各样情趣神思,如赏花会里的文人雅趣浪漫、凋零中绽放的孤高独白、莺啼燕语中的离别怅惘、落花深处的乱世哀歌、韵香清远的清雅风骨、繁华落尽见真谛的生命哲思……
范镇家“前有荼蘼架,高广可容数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时,燕(宴)客于其下”,这就是北宋谷雨时最有名的文人雅集,称作“飞英会”,其主角自然是荼蘼。荼蘼花瓣落在谁的酒杯里,谁就一饮而尽,如猜盲盒一般有趣。“微风过之,则满座无遗者。”这派对好不热烈、雅致和浪漫。
荼蘼花形虽小,但是胜在规模。搭建在花架上的荼蘼花,简直有百万枝之巨量,气势非凡。“压架荼蘼百万枝。”北宋名相文彦博在荼蘼盛开时,将其一箱子一箱子采集下来,寄给京城的同僚亲友,这礼物是不是很别致?
有情调的宋人将芍药和荼蘼在一起栽培,红云白雪,一暖一冷,相映成趣。还有荼蘼和金沙罗(蔷薇科)的组合,称作金沙荼蘼。“酴醾一架最先来,夹水金沙次第栽。浓绿扶疏云对起,醉红撩乱雪争开。”退隐钟山的王安石就将荼蘼和蔷薇一起种植。两年之后,荼蘼、金沙蔷薇依次开放。一边是如雪荼蘼,一边是如醉蔷薇,好不喜人。元丰七年(1084年),陪他在半山园一起欣赏的竟然是……苏轼。“青李扶疏禽自来,清真逸少手亲栽。深红浅紫从争发,雪白鹅黄也斗开。”这是东坡的和诗。
南宋时金沙荼蘼出镜更多,“阿环淡伫阿娇丽,一种风流各自香。”(方岳诗)杨万里在度雪台下种荼蘼金沙,还在东园墙角双松上缠绕这对组合。“二月尽头三月来,红红白白一齐开。酴醾正要金沙映,莫道金沙只漫栽。”
荼蘼花绚烂洁白,盛开时柄柄低垂向下,如璎珞垂悬,洁净优雅,让人产生一种懒懒欲睡的意象,契合青春佳丽纤弱娇羞的人设,因此常被写入诗词或传奇里。“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蘼架。苔径泥滑,露珠湿透凌波袜。”(《西厢记》)“步花径,阑干狭。防人觑,常惊吓。荆刺抓裙钗,倒闪在荼蘼架。”(《金瓶梅》)最脍炙人口的自然是汤显祖《牡丹亭》里的“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楝花风里 赴一场晚春之约
“春到荼蘼花事了。”这句诗用在江南不免偏颇,因为它遗忘了楝花,谷雨时节最后一个花信是楝花。
楝树因为果实苦涩被加上一个“苦”字,硬生生被粘上一个无可奈何的幽涩标签。其实楝树基因高贵,“凤凰非梧桐不栖,非楝实不食。”它的果实虽然味苦微毒,但是冬天在枝头不落,是禽鸟的保命食物,这楝子还可以榨油入药,因此被称作金铃子。将苦楝枝叶烧成灰,和生丝一起放在水里浸泡,可以漂白柔软生丝。全身是宝、好打理、易成材,因此楝树在两宋时已经成为常见树木,并成功入选二十四番花信风,成为春末韶华的最好代言。
苦楝树干高大,树形优美,其花细小而繁密,淡紫的花朵簇拥成串,于微风中轻轻摇曳,垂似流苏,飘如紫雪,清香盈庭,被苏州人称作“紫花树”。它没有牡丹的艳丽、荼蘼的幽怨,却有一种清新淡雅的冷艳,淡淡紫色,淡淡高雅,淡淡哀愁,气质卓然。
有故事、有氛围、有气质,楝树不乏拥趸。晚唐温庭筠是写楝花最早的诗人。“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高大的楝树立在院子墙边,香气清幽如同天香,高贵的宫廷浅紫锁住了花窗,渲染着室内的图画。
和荼蘼一样,楝花也抓住历代诗人的眼球。“小雨清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跃,时见宜城卖酒家。”(宋·王安石)“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明·杨基)“紫雪冥蒙楝花老,蛙鸣厅事多青草。”(清·曹寅)
“轻风冉冉楝花香,小楼灯外楝花寒。丁香空结雨中愁。”这是南宋吴文英笔下的楝花。风雨中它楚楚俏丽,有种清幽清愁之美。头上是巨大的紫色树荫,身边是簌簌落花,脚下是飘满青苔的小路,春雨丝丝里,修竹疏帘畔,清香细细,布谷声声,这是幽梦的底色,更是谷雨的标签。
谷雨时分,天气乍晴乍阴,骤暖还寒。春光美好而短促,梅花、杏花、海棠,花事连连却也快如流水,开开落落,最后楝花到了。“花神为许春归去,故遣仙姿殿群芳。”虽然缀在春事之尾,楝花却不急不躁,慢慢开着,其花期长达一个多月,悄悄越过春夏经界,和梅子实现了交接,生生把春天拉长了。
牡丹破萼,樱桃新熟,谷雨在望。在北京北海公园阐福寺,在江南苏州怡园,在常熟琴川沿河,在绍兴孔乙己酒店旁,大江南北,温润多雨后,灿烂繁茂的楝花即将火热出圈。它紫花如云,气势磅礴,香气团团冉冉。坐在树下品着谷雨茶时,有种晚春初夏的安逸,日暮月上,又骤然生起一股幽幽如水的冷意,但是正是这种微寒,生出一种春深慵懒的幽微美感。
谷雨三候三花,恰逢最美的人间四月天,处处绚烂明丽。画亭畔牡丹争奇斗艳,墙角边荼蘼花蔓延伸展,巷陌桥旁楝花肆意开放,画船青骢荡漾在清幽香气里;樱花未谢,桐花正盛;布谷戴胜,枝头应和,与田间辛勤劳作的农人身影相映成趣。
踏青赏花去吧!带着对绚烂晚春的眷恋,带着对青翠夏日的期许,不负韶华。
文并供图/甘棠散木
编辑/ 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