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新作《桃花坞》出版,入选多个“好书榜”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04 07:53

当学者、作家王尧决定写下《桃花坞》的第一句话时,他或许并未完全料到,自己即将开启的不仅是一部小说的创作,更是一场漫长而深情的跋涉。

这场跋涉的目的地,是一个名叫“桃花坞”的彼岸——它既是苏州城里一条真实存在的街巷,更是一个在战火、离乱与坚守中,中国知识分子共同守望的精神乌托邦。

王尧是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苏州大学讲席教授,出版过学术著作《中国当代散文史》《“新时期文学”口述史》,以及长篇小说《民谣》和《日常的弦歌》等散文集,曾获鲁迅文学奖。《桃花坞》是其最新小说,出版之后入选多个“好书榜”,备受好评。

《桃花坞》的故事,生长于王尧生命中两个坐标的交汇处,一个是他生活了四十年的苏州,另一个,是他研究了半生的抗战时期知识分子心灵史。这是一位学者型作家,将其学术积淀与生命体验熔铸为文学血肉的必然。于是,我们看到了方家与黄家的命运,看到了战争的阴影如何像钝刀般切割日常,而市井巷陌中的普通人,又如何以近乎优雅的韧性,守护着文化的星火与生活的尊严。

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王尧教授坦言,写作是“自我升华”,亦是“自我伤害”。他会为笔下人物落泪,会因周惠之的失踪而长久地痛苦,会在幻觉中与虚构的人物默默交流。这份“伤害”,正源于最深切的共情——他不仅是在书写历史,更是在那一刻,真正地“成为”了他们。当方黎子说出“桃花坞的妙处就在没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时,这已不仅是小说中的一句对话,它成为了照亮整部作品的灵魂之眼,是关于信念、希望与文明存续的最美隐喻。

因此,这本书打动人心的,绝不仅仅是精妙的结构或绵密的史料,而是那穿透纸背的、温润而深沉的情感。它让我们看到,在今天,那些关乎“士”的操守、家的温情、文化的传承以及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抉择,依然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王尧以学者的冷静为骨,以作家的深情为肉,为我们复活了一个时代的气韵与心跳。

最终,《桃花坞》的阅读,也成了一场寻找。我们跟随作者,在历史的烟尘与文学的想象中,寻找那一树永不凋零的“桃花”。它或许从未在地理上盛开,却注定要在每个读者的心间,灼灼其华,照亮我们对于何以为人、何以为文化的思索。

“桃花坞”是此岸和彼岸的融合

北青报:是什么契机或想法,让您决定以“苏州桃花坞”和“抗战时期知识分子”这两个坐标,来构建这个故事?这其中是否有您个人或家族记忆的投射?

王尧:我有两段生活经验。一段是青少年时期的故乡生活,从这段经验出发,我写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民谣》。写作《桃花坞》时,我在苏州已经生活了四十年,一直想写一部关于苏州的书,但没有找到写实、虚构和想象自己生活经验的内容和形式。另一段生活经验是,我研究过抗战时期延安、重庆和昆明的知识分子,先后在《收获》和《钟山》杂志上开了两个专栏:沧海文心和日常的弦歌。于是,当我准备写作第二部小说时,我就想:如果我笔下的这些知识分子在苏州生活过会怎么样?“苏州桃花坞”和“抗战时期知识分子”这两个坐标就成了我构思《桃花坞》的经纬。

关于战争的家族记忆,我只听我奶奶说过一个细节——日本鬼子的飞机从小镇上空飞过时,她抱着我年幼的父亲躲在桌子底下。他们当年的恐惧心理,转化成了我的战争创伤记忆。

北青报:您为何选择以“桃花坞”作为这部小说的核心意象?这个地名承载了怎样的文化与精神隐喻?

王尧:苏州的大街小巷千年来各种故事消长,也积淀了中国文化的精神。我很喜欢“桃花坞”这个名字,“桃花”是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意象,就像西方的“玫瑰”一样。“桃花坞”是此岸和彼岸、世俗与乌托邦的融合。

长篇小说的写作是“升华”也是“伤害”

北青报:为写作本书,您在史料和知识分子精神史方面,做了哪些案头准备?这些研究是如何具体滋养人物塑造和情节的?

王尧:之前对史料的收集、整理,是学术研究和专题写作的需要。写作《桃花坞》时,我时常去苏州档案馆、苏州图书馆查阅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献,在发黄的纸张上感受历史的氛围,在文献中寻找历史的细节。细节是小说的肌理。我收集到了自己能够找到的西南联大的文献,也去昆明考察过,在历史现场想象当年的景象。

为了写好方后乐和黄青梅在昆明那段生活,我找了昆明的老地图、西南联大的校舍图。方后乐曾在哈尔滨大学参与编辑《民主青年》,但图书馆似乎没有这本杂志,最后是黑龙江大学的朋友帮我找到了“鲁迅先生逝世十二年祭”这一期。

我这人有特别感性的一面,在阅读史料时,我有时会潸然泪下,内心感慨很多。学术研究是论述,是理性分析,自己的内心活动可能会影响论述,但不会呈现在论述中。写作《收获》和《钟山》两个专栏,是叙述的方式,我要把史料中的人物、事件转换成自己的叙述,一旦进入这种叙述状态,我就会沉浸其中,甚至觉得自己曾经在那些城市生活过。当你对文献中的历史人物产生共鸣,才能找到你塑造的人物和空间的灵魂。《桃花坞》西南联大那一部分的人物和情节,与我写作《日常的弦歌——西南联大的回想》有关。这本散文还确定了我写作《桃花坞》的方法:在“日常”中写“弦歌”。

北青报:创作这本小说时,您写下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这句话是何时进入您的脑海?

王尧:“一切都是从混乱开始的。”这是我写下的第一句话,在我的初稿中,这句话是小说的开头。我不是很满意,但我找了很多理由劝说自己留下开头这句话。多年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写论文、散文,我都在意第一句话。《民谣》断断续续写了二十年,就是开头那句“我坐在码头上,太阳像张薄薄的纸垫在屁股下。”一直牵扯着我。2024年春节过后,我继续写作放了一年多的《桃花坞》。写着写着,总觉得哪里不顺,不时回到开头,盯着“一切都是从混开始的”。混乱与这句开头有关,能不能有更合适更贴切的第一句?苦思冥想,终于在电脑上打了这一行字:“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乐意识到他一生都可能是在桃花桥上等待和张望的少年。”我开始进入写作状态。

从第一次走过桃花坞大街,到写作《桃花坞》,我心中的问题是:桃花坞为什么没有桃花?写方黎子、方梅初在桃花桥上的对话,搁在我心里的问题从方梅初嘴里出来了,方黎子回答说:“桃花坞妙就妙在没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这句话是“临场”发挥,没有打过腹稿。看似突发其来,但其来有自。一部小说如果要有“哲学”,“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这句话就是。

北青报:小说的创作过程是否让您很长时间“入戏”很深?您又是如何“出戏”的呢?

王尧:长篇小说的写作是小说家自我升华的过程,也是自我伤害的过程。我不是专写小说的人,没有连续的写作时间,每次坐下来对着电脑,我都得酝酿写作的情绪。情绪的酝酿对我很重要,我要回到特定的场景中,把自己分裂成小说中的人物,再去想象他们。当我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氛围和心理状态接近笔下的人物时,我才会去写作。不同人物的情绪、心理、言行和命运首先成了我自己的内心冲突。这就是我说的“自我伤害”。如果那几天写小说,我不怎么说话,常常有幻觉,和幻觉中的人物默默交流。这也是一种虚构的生活。小说完成后,我可能好几个月还在小说的氛围中,特别是周惠之的失踪,让我长久处于痛苦中。回到学术研究,回到理性状态,是我离开自己小说的开始。

回到那段历史 在写作中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北青报:读《桃花坞》时几乎感受不到时代隔阂,甚至觉得这是一部出自民国时期的作品。您在创作中,是通过哪些创作方法,让自己“化身”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而非一个当代的记录者?

王尧:《桃花坞》完成后,我请一位苏州本土文化学者看过书稿,问她像不像那个年代的苏州故事。她说场景、气息、腔调都很像,人物就是当年士绅的样子,性格也像。现实和历史既联系又断裂,对历史知识的了解和用文学再现历史,不一样。我们对某个时期的社会历史总会有隔膜,这是正常的。

《桃花坞》是一部虚构之书,是写历史的小说,不是历史小说。但小说涉及到的历史时间、事件、地理是真实的,它是艺术真实的一部分。我在写作时尊重历史真实,但不会局限我的文学叙事。小说故事在那样的历史中展开,小说人物在那样的历史中生活,而故事如何展开、人物如何生活,则是我要做的事。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回到那段历史,把自己当作他们同时代的人,体验、想象他们,在写作中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北青报:小说并未正面强写战争惨烈,而是着墨于市井生活、日常坚守,形成一种“淡笔写深情”的风格。这是您在一开始就确定下来的吗?

王尧:我在前面说,《桃花坞》是写“日常”的“弦歌”,这是开始创作时就确定的基调。我没有正面强写战争的惨烈,而是写惨烈的战争如何影响日常生活和人的命运。小说是在战争的阴霾和恐惧中开篇的,侵略战争的残酷和伤害对桃花坞大街的人而言如影相随。娄门姑姑被炸死,苏云阿姨避居乡下后不知所踪,阿荷发疯,黄道一被暗算,等等,都是战争下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认为日常生活是宏大叙事的一部分。

北青报:母亲周惠之的失踪,是您在创作构思阶段就确定的关键情节吗?您以“失踪”替代直白的悲剧性结局,这种留白式的情感表达,给予读者多元解读空间。

王尧:我的构思没有设定周惠之最后的命运。但写着写着,控制不住,就把周惠之写失踪了。我甚至曾经想修改这一结果,但我无能为力。如果让她死于敌人枪下,太简单了。周惠之的失踪在小说中是不可避免的,小说因此成为一个美好而悲伤的故事。这一部分我写得比较节制,这个情节的内在力量太强大了,不需要我去煽情。

读者的多元解读是正常的,可以从不同角度去理解周惠之的失踪。周惠之的失踪也成了我内心的伤痛,和方后乐一直在寻找她的母亲周惠之一样,我在小说完成后也似乎一直在寻找我笔下的人物周惠之。在《桃花坞》的分享会议上,讲到周惠之,我总会哽咽,潸然泪下。

北青报:您个人的生活经验,是否为《桃花坞》中的人物塑造、细节描写提供过灵感?哪个片段让您在写作时产生过强烈的情感共鸣?

王尧:个人的生活经验肯定会在写作中直接或间接呈现。我对苏州、杭州、昆明、哈尔滨的感受,影响了我对这几座城市的书写。小说中,周惠之很会做菜,她的做法和说法,部分来自我找到的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菜谱,部分是我做菜的经验。周惠之给邻居黄鹤鸣做媒的情节,我是参照我母亲的经历写的。周惠之的失踪、方后乐和黄青梅在西南联大的分别,这两个片段在我内心深处震荡,现在说起,还是悲伤难以自已。在生活经验外,我想说说思想生活这个概念,我的思想生活作为生活经验,直接影响了我的写作。

北青报:您曾经“写不下去就去听评弹”,请问哪一段评弹直接“救”了哪一章?

王尧:很难具体说哪一章节。评弹的叙事、结构、语气,以及人称的转换、叙事时间的跳跃,对我的小说创作都有启发。小说完成后,我觉得有些人物对话似乎用吴语更有味道,也更贴近人物的身份,所以我就请了一位评弹艺术家帮忙用吴语替换了普通话。

跨越两种语言系统 好小说不仅仅是讲故事

北青报:您曾提出问题“如果我是西南联大的先生或学生,我会如何?”现在《桃花坞》已经完成,关于这个问题您的答案是什么?

王尧:是的,这个问题是我写作《桃花坞》的动因之一,这个问题与我对现实的关切有关。我现在的答案是,我会成为“他们”的一员。那个“我”可能是个矛盾的集合体:约束、任性;革命、保守;崇高、卑微;刚毅、柔弱。

北青报:从学术研究到小说创作,您的身份经历了从学者到作家的跨越。这种双重身份,为您书写知识分子题材带来了哪些独特的视角和优势?在您看来,一部优秀的“学者小说”,其最迷人的特质应该是什么?”

王尧:你用“跨越”这个词很好,我不是转向,我现在的状态是想写小说,就暂时搁置学术研究。人文知识分子兼具学者与作家的双重身份,是中国文化的传统。但在现在的学术体制中,以学术研究为主的人文知识分子,往往会压抑其感性和叙述能力。从学者到作家的跨越,也就是从论述到叙述,这是两种不同的话语系统。

我有比较强的“文章”意识,总觉得大学教授的文章不仅是论著,也包括散文。我年轻时写散文,持续几十年,保持叙述的能力和语言感觉。我的学术论文也常常有感性的成分。在学术与小说创作之间,我有写作散文的经验,所以能够从论述转为叙述。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思想文化,自然对知识分子问题有相对深入的理解,也有自己独到的认识,这是我思想生活的一部分。文学批评不仅阐释我对作品的理解,也激活了我自己的创作欲望,我和很多作家做过对话,这个过程真的激发了我。对经典作品和优秀作品的理解当然会影响我对小说的理解,影响自己小说的结构。

现在有个很大的误解,好像小说就是讲故事。但我很重视小说蕴藉的思想文化。我不认为有“学者小说”这个分类,小说就是小说,当然作为学者,我对小说的文学性、人文性,对小说的语言、文体、结构,有严苛的要求。

北青报:小说出版后入选多个“好书榜”,口碑不俗,您个人最为满意的是什么,遗憾的又是什么?

王尧:《桃花坞》发表后受到一些同行和读者朋友们的关注,也出现在多种榜单上。这对我当然是肯定和鼓励,但更重要的是让我觉得读者还是期待作家写出好作品的,我们不能自毁文学的信念。我自己无法说自己的小说如何,我写出了我想写的小说。小说当然是遗憾的艺术,方后乐和黄青梅天各一方之后的部分,应该再展开,写得丰富些。

北青报:您希望年轻读者从《桃花坞》中读到什么、收获什么?

王尧:现在很多有智慧的作家都喜欢说他们不想教育和指导年轻人,这有些道理。但我在大学教书时间长了,所谓“导师”的身份十分明确,要立德树人、教书育人。如果有年轻读者读过《桃花坞》,我期待他们喜欢这本小说。只要读过了,就应该会有一些收获。《桃花坞》主要是写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史的,现代知识分子中很多人是我们这一代的思想导师。他们走过的道路,他们内心的冲突,他们坚守的精神,对年轻一代来说也是思想财富。我希望年轻读者能够理解他们的局限,也理解我们这一代的局限。《桃花坞》还写了新旧文化冲突,汉语的生机和危机就在这种冲突中,你需要保持对母语的敬畏。

北青报:《桃花坞》的故事有延伸到当代的计划吗?

王尧:《桃花坞》的初稿是写到1950年代初,后来我删除了。我最初有三部曲的想法,现在还有这个想法,但最终能写几部并没有把握。在这个意义上,《桃花坞》是未完成的。如果继续写小说,我不知道在“知识分子精神史”外,我还能写出什么。越是切近的生活似乎越难处理,当代知识分子命运这个话题难度太大,也因而对我更有吸引力。我希望几年以后,我们有机会讨论我的新长篇。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 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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