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忠良早年曾驾驶过蒸汽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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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王忠良的家,他正坐在书桌旁,手中的钢笔在纸上轻轻勾勒,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公交车进站声交织在一起。环顾四周,仿佛置身于一座“北京城市微型博览馆”,几十本画册定格他笔下永恒的画面,从蒸汽机车的浓烟到新能源公交的静谧,从古建筑的俊美到中轴线的焕新,王忠良用一支钢笔、一生坚守,为北京刻下了跨越半个世纪的时光年轮。
五十年光阴流转,工作之余的王忠良不停歇地记录了古建的沧桑、火车的轰鸣、公交的穿梭,他的画作是北京半个世纪的变迁史,是时代发展的见证者,更是对坚持的力量最生动的诠释。他笔下的北京,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发璀璨,他的坚守,也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厚重。
“中国画火车第一人” 画下钢铁巨龙
王忠良笑容满面地打开画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各个年代的火车钢笔画,有近三万余幅。从蒸汽机车到高铁动车组,从崇山峻岭中的铁路线到北京站的塔钟,每一幅都透出创作者对钢铁巨龙的深情。
“火车是时代的引擎,画火车就是画中国的发展脉络。”王忠良坦言,这些画作背后是他对铁路的热爱,是无数与蒸汽、油污、高温相伴的日子,“我从小对铁路有感情,我就选择用画笔记录它。画火车我已经走了接近12万公里,在行走中,我知道钢轨的温度能到72℃,铁路的石砟(zhǎ,铺在铁路路基上、枕木之间的碎石)从4厘米到11厘米,在行走中,我尽可能了解一切与火车相关的知识和细节。也是在行走中,我记录了几乎全部火车型号。”
上世纪70年代,王忠良第一次见到蒸汽机车,就被那喷薄而出的蒸汽和震天动地的轰鸣深深震撼。“黑色的机车在铁轨上奔驰,蒸汽升腾如云雾,那种力量感让我无法抗拒。”从那时起,他开始痴迷于画火车。最初用铅笔画,但铅笔容易模糊不易保存,他便改用钢笔。钢笔画画不能随意涂改,关键地方画错一笔就得重画,这对画技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但也让每一幅作品都成为不可复制的珍品。
王忠良早年曾驾驶过蒸汽机车,很了解铁路人的付出和辛苦,“风吹左膀寒,炉烤右膀暖”是工作的真实写照。上世纪90年代,他曾经跟随“毛泽东号”机车第十任司机长葛建明跑过春运,“那趟车是夜间行车,我记得快到午夜,附近的村庄开始放烟花,当四周的人们欢庆时,司机依然是很专注地看着前方,他们无暇欣赏烟花。”那一刻,王忠良读懂了责任与传承。
为了捕捉火车最真实的状态,王忠良成了火车站和铁路沿线的“常客”。他常常凌晨就背着画板出发,在铁轨旁找好观测点,一等就是一整天,观察不同时间的光影变化如何在机车上流转。夏天,铁轨被烈日炙烤得发烫,他的汗水浸湿了画板;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唯有钢笔不肯放下,“太冷了,喝口热水,缓缓,接着画。”为了看清细节,他尽可能在安全范围内靠近观察,有时蒸汽机车行驶时,掉落的煤炭粒会烫到素描本,甚至在纸上烫出小洞,而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是火车给我的‘签名’,是最真实的时代印记。”
在他的代表作《机车Locomotion No.1》中,一列蒸汽机车穿越崇山峻岭,山水与火车和谐相融,既有钢笔画的细腻线条,又蕴含中国画的诗意韵味和工业的力量之美,受到广泛好评,有人说他是“中国画火车第一人”。
为了画好不同型号的火车,王忠良几乎走遍了全国的火车站和车辆厂,甚至跑到机车解体厂寻找淘汰的老式机车。“有些车型再不画就永远消失了。”他说,每次在解体厂看到即将被切割的老机车,他都忍不住恳求工人:“先别拆,等我画完再拆。”这份执着打动了工人们,后来厂里只要来了老机车,都会特意留着让他先画。
随着时代发展,蒸汽机车逐渐被内燃机车、电力机车取代,如今则是高铁动车组飞驰在祖国大地。王忠良的画笔也从未停歇,他的画作中,北京站的变化清晰可见:上空的网架和接触网多了,小广告少了,广场的出租车更新换代,地铁线路不断延伸。“你看北京站的塔钟,指针是弯的,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旅客都能看准时间。”这些只有实地观察才能发现的细节,让他的画作成为记录铁路发展的珍贵史料。五十年间,他用画笔见证了中国铁路从追赶到领跑的跨越式发展,一幅幅火车钢笔画,成为时代滚滚向前的生动注脚。
记录古建 成为中轴线的时光摆渡人
“从永定门到钟鼓楼,快步走要1小时50分钟,这条路线我走了不下千遍。”67岁的王忠良抚摸着一幅景山图稿,指尖划过画中细腻的砖石纹理,动情地说。他的画桌上,百余幅中轴线画作按年代整齐排序,编入画册之中。从上世纪70年代沧桑的正阳门五牌楼、鼓楼大街,到如今焕发新生的南中轴御路、万宁桥,每一幅都标注着详尽的历史变迁,如同打开了一部立体的京城编年史。
王忠良对古建的痴迷,始于年少时的一次写生。上世纪70年代,还在上学的他拿着交通游览图,沿着北京的“中间直线”四处游走,故宫的飞檐斗拱、四合院的门窗雕花,都成为他笔下的素材。那时他还没有“中轴线”的概念,只是单纯被这些建筑的韵律之美吸引,在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夕阳把建筑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真正让他意识到古建承载的历史重量,是一次偶然的发现。上世纪80年代,他在绘制东四街景时,发现记忆中巍峨的牌楼已不复存在。为了还原历史原貌,他钻进档案馆,在模糊的黑白老照片前驻足终日,又四处寻访文史专家和年迈的亲历者。“东四牌楼南北坊额写着‘大市街’,东西向分别是‘履仁’和‘行义’。1954年拆除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街。”说起画中的细节,王忠良如数家珍。
他的画作里,不仅有建筑的筋骨,更有时代的肌理——明末清初鼓楼南大街的骆驼商队、新中国成立初期合作社的整齐店面,甚至街边电线杆的变化都清晰可辨:从沥青浸泡的黑色木杆,到方形带眼的水泥杆,再到如今美观的圆柱形空心杆,这些细节都来自老电力工人的口述实录。
万宁桥是王忠良倾注心血最多的古建之一。40多年前,他画的万宁桥上空挂满通信光缆,桥旁立着突兀的广告牌,十几吨重的大通道公交车从桥上驶过。而近年来,他笔下的万宁桥逐渐“瘦身减负”,电线消失了,天空明朗了,游人如织,桥栏望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古建不是静止的古董,而是活着的历史。”他说,每次重画同一处建筑,都是在与时光对话。2024年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时,王忠良正在绘制最新版的正阳门,画中清洁能源公交车穿行而过,与古老的箭楼相映成趣,他的眼眶湿润了:“这几十年,我是一边画一边感受着中轴线的变化,看着它往美了变、往好了变。”
为了精准还原历史细节,王忠良练就了“考据式作画”的本领。画故宫时,他爬上景山俯瞰宫殿群的布局,然后一遍遍走进故宫仔细研究、观察斗拱的榫卯结构;画天坛时,他反复比对不同年代的祈年殿修缮记录,确保瓦当的数量和排列完全吻合。他的画作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正阳门箭楼前的交通工具从人力车、有轨电车,演变到如今的私家车;天安门广场的扩建痕迹、钟鼓楼的光影变化,都被他用细腻的线条一一捕捉。“老北京在画中,新北京在眼中,未来的北京在心中。”这是王忠良常说的话,也是他五十年如一日的创作信条。
还原公交车的历史 写一幅流动的市民生活画卷
如果说古建是北京的骨架,火车是时代的动脉,在王忠良看来,公交车就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承载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王忠良小时候住在工人体育场附近,亲切的大1路,无轨电车109路、112路……承载着他对公交车的美好记忆。上世纪80年代,很多老式公交车渐渐消失,且没有留下影像资料,王忠良萌生了画公交车的想法。
为了寻找被淘汰的车型,他坐着长途车前往高碑店的汽车解体厂,吃住在厂里,与工人们打成一片。“只要来了新的淘汰车辆,我拿起画笔就画,生怕慢一步就再也画不到了。”他用三十多年时间,画了上万幅北京公交车,他用笔还原出公交车的历史,记录北京近百年公交变迁,从1919年私人汽车行线路、上世纪20年代“铛铛车”,到50年代斯柯达、60年代常压煤气车、90年代天然气车,再到如今的新能源公交,在他的笔尖下徐徐展开。
画公交车,细节是关键。为了还原真实,王忠良不仅查阅海量交通史料,还四处寻访“老公交人”请教。有一次,他拿着刚画好的5路老式公交车图,到德胜门公交站向一位老人请教,没想到对方正是当年的5路车驾驶员。老人一眼看出瑕疵:“你画的车尾部少了一个拖钩!”原来5路车进口时设计了拖钩,预留了拖车的可能。王忠良立刻回去修改,这样的细节打磨,贯穿了他的创作生涯。
2025年年底,《100岁的公交车》主题展在西单开展,近20种经典公交车型按年代脉络铺展,吸引了众多市民打卡。展台上的科普绘本精选了48幅钢笔画,从上世纪20年代北京第一辆有轨电车“铛铛车”,到50年代“大鼻子”道奇车、80年代的小公共汽车,再到如今的天然气新能源大1路公交车,每幅画都辅以知识注解,还融入了鼓楼、正阳门等老建筑和街头茶摊、人力车等生活场景。年过七旬的李大妈看着画中的“铛铛车”感慨万千:“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坐这个,车站的站牌杆、车身上的雪花膏广告,全是时代的印记。”
王忠良将公交车置于具体的城市语境中,勾勒出鲜活的民生图景。在他的画中,正阳门箭楼前的交通工具从人力车、骡马轿车,到1924年第一条有轨电车铺轨,再到无轨电车、自行车、私家车的更迭,每一种交通工具的变化,都对应着市民生活的改善。他画的鼓楼大街上,明末清初的骆驼商队、民国时期的黄包车夫、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合作社、如今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不同年代的场景在画作中交汇,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风情画。
为了画好现代公交,王忠良经常带着画板坐公交车,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观察车辆的细节和沿线的变化。他的画作中,公交车的颜色从单调变得丰富,车型从笨重变得轻盈,动力从汽油、柴油变成清洁能源。这些变化,不仅是交通工具的迭代,更是城市发展和民生改善的真实写照。有位老人看到他画的“老解放”牌公交车,激动地说:“除了车号,和我开过的21路一模一样!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王忠良当即把画送给了老人,他说:“我的画能唤起人们的记忆,就是最大的价值。”
以热爱 为钢笔画作注入生命力量
五十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瞬,对一个人而言,却是近乎一生的执着。王忠良的坚守,始于热爱,归于责任,在岁月的磨砺中愈发坚定。他每天守着一方小小书桌,不停地画呀画呀,那堆积如山的画稿见证着他日复一日的坚持,每一幅作品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也记录着北京的变迁。
一支钢笔、一张白纸,没有色彩的辅助,全靠线条的疏密、粗细、轻重来表现物体的质感和层次。画一幅复杂的古建或火车,往往需要数十个小时,甚至上百个小时。王忠良的视力早已不如从前,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他每天依然坚持作画,雷打不动。“只要拿起画笔,我就感觉浑身有劲儿。”他说,画画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为了搜集创作素材,王忠良的足迹遍布北京的大街小巷、车站。他曾在档案馆里对着模糊的老照片反复揣摩,也曾在寒风中站在铁轨旁等待最佳的光影,还曾为了一个细节奔波几十公里请教专家。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很多东西正在消失,如果我不把它们画下来,以后的人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这份对历史的敬畏、对城市的热爱,支撑着他走过了半个世纪的创作之路。
他的坚持,不仅在于创作本身,更在于对艺术品质的极致追求。每一幅画,他都力求细节准确、真实可信,经得起历史的推敲。为了还原东四街景,他考证了牌楼的匾额文字、有轨电车的线路颜色,比如红色代表1路、黄色代表2路等等历史背景;为了画好蒸汽机车,他观察了不同型号机车的烟囱形状、车轮纹路,甚至方向臂、气罐的形状;为了展现公交的变迁,他记录了车型的每一处改进、涂装的每一次变化。这种严谨细致的创作态度,让他的钢笔画既有艺术价值,又有史料价值。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有人劝他多参加商业活动,但都被他婉拒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把北京的美、北京的变化记录下来,为北京尽可能留下客观真实的史料。”王忠良的生活简单而纯粹,画室、街头、档案馆,三点一线,重复了近五十年。专注于创作,他乐此不疲,称“一钻进去就觉得风光无限”。他的画作先后在多个展览中展出,还出版了科普绘本,让更多人通过他的作品了解北京的历史变迁。
前不久,王忠良来到丰台机务段,他用一张28年前的照片,完成了“毛泽东号”机车两代人的一次“交接”。1998年,他跟随“毛泽东号”机车踏上了春运的旅途。夜间到站后,第十任“毛泽东号”机车司机长葛建明开始擦拭车徽,他说:“不能让主席像车徽带着污垢过夜。”王忠良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瞬间。28年后,“毛泽东号”机车副司机长宣杰接过画框,郑重地说:“1946年起,‘毛泽东号’机车的司机80年如一日地擦拭车徽,擦的是感情,传承的是精神。只有把‘毛泽东号’的精神传承好,守住行车安全,才是对这幅照片和老司机长最好的回应。”伴随着老照片,王忠良捐赠的“毛泽东号”蒸汽机车画作也展陈在博物馆,向人们诉说着时代的故事。王忠良知道,这种精神,会一直沿着铁轨,传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年过六旬的王忠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他计划把多年来的创作整理成册,形成一套完整的北京变迁画集。每天清晨,他依然会背着画板走出家门,或许是在中轴线的某个角落写生,或许是在公交车站观察新型公交,或许是在火车站记录高铁的身影。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执着的背影,手中的钢笔在纸上继续滑动,沙沙声里,是对这座城市最深沉的热爱,是坚守半个世纪的生命力量。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 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