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鲍芙和她的朋友们开舞会,所有人都在谈天说地欢快轮舞,突然,灯光变暗,音乐减速——罗巴辛回来了,他带回了拍卖会的消息。一秒钟前还没心没肺狂歌劲舞的人,瞬间进入一种仿佛被冰冻的状态。他们中有人是真的全无心肝,但有的人只是在用夸张到变形的喧哗欢腾掩饰内心的恐惧,他们始终用另一双眼睛盯着头顶的悬丝,看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何时落下。同时,他们心存侥幸,希望奇迹发生,将那头终于从远处冲过来的灰犀牛阻隔在樱桃园之外。
即时摄影、近景魔术、观演互动、多媒体运用、演员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蹦来蹦去……所有这些机灵乖巧在我看来均无甚新奇处,来自格鲁吉亚的导演大卫·多伊阿什维利执导的《樱桃园》,最让我讶异的是他对剧场氛围的掌控。
节奏从急快到骤停,情绪从狂热到骤冷,一场欢喜忽悲辛,在这个剧烈的切换中,我听到了忽喇喇大厦倾的声音,看到了昏惨惨灯将尽的落寞。这是人艺版《樱桃园》中令我印象最深的第三幕。
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樱桃园》
它让我想起了《红楼梦》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中秋节前的某夜,宁国府的贾珍与妻妾家人等在会芳园开怀饮酒作乐。吹箫唱曲猜枚行令,好不快乐。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
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伟大的经典内里总是相通。
就像贾珍强作镇定,“勉强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柳鲍芙们在得到樱桃园已经易主的消息后,也做了几个佯装无事的动作,直到获悉新业主不是别人,正是在他们家三代为仆的暴发户罗巴辛,气氛才彻底荡到了谷底。
然后就是罗巴辛从台上到台下、从剧场到后台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喜独白。《樱桃园》的舞台是向台前倾斜的,象征着不可遏止的滑坡和失衡,但罗巴辛一个箭步就跃上了阿耶夫礼赞过的百年柜橱,接着奏乐接着舞——时代真的翻篇了,旧人失能失意,新人风口起飞浪尖起舞……
人艺的这一版《樱桃园》,以反契诃夫的方法对契诃夫经典做了一次大胆出格的变奏。契诃夫总是把最富戏剧冲突的情节隐于幕后,观众往往需要有相当的生活阅历才能透过波澜不惊的表面,捕捉到那些隐伏于无声处的静水流深。但这位大卫不仅把字里行间只可意会的情绪涌动做了外化处理,并且把暗流变成了热流、狂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简直可以说是“闹腾”的《樱桃园》。
林妹妹的佳偶不是宝哥哥,而是……孙悟空。当代青年把中国经典小说中两个气质风马牛不相及的经典人物组了CP,嗑得不亦乐乎。《樱桃园》问世已经一百多年了,“胡闹”一下料也无妨。这样自成一格的“胡闹”是对经典的丰富而非冒犯。
生错了时代与时代的风景
在大卫导演这里,时间不是客观的、均质的,而是随着人物的心境被抻长、被皱缩,甚至可以反复折叠:瓦里雅与罗巴辛在剧末的最后一段对话就重章复沓,过了好几遍,同时伴随着俩人激烈的、堪比现代舞的身体纠缠与推拒。
瓦里雅这个形象总是让我想到《万尼亚舅舅》中的索尼娅,美好的德行、勤勉的品质、修女一样的克己并未助益她们的姻缘,自尊与教养也阻碍她们争取幸福纾解欲望。所以,这段欲拒还迎极限拉扯的“双人舞”,是导演替一直被动等待的瓦里雅张扬了一场头脑风暴吧?
可怜的姑娘,我好想抱抱她,狠狠地安慰这个生错了时代的女孩,如果是今时今日,她会是一个精彩的、独美的大女主。
罗巴辛和柳鲍芙的嘴里念的明明还是契诃夫的台词,可是,大卫居然让他们的身体做出了一些暧昧的、充满性张力的缠绕。
罗巴辛会爱慕柳鲍芙吗?从契诃夫的文本中似乎看不出这个苗头,但我对这种处理毫无阻滞地接受了。在贵族社会崩解、资本主义上升的时期,这是一道多么寻常的“风景”。欧洲的没落贵族迎娶一个来自美洲新大陆的富婆,他们各取所需,有财富的需要贵族头衔的加持,有头衔的需要财富“赋能”,大名鼎鼎的丘吉尔,其父母的婚姻就是这样的格局。
所以,像罗巴辛这样野心勃勃的暴发户,是不会把瓦里雅这样的女孩子当作求偶对象的——虽然旁观者清,人人皆知她才是他的良配。柳鲍芙与上过《百科全书》的樱桃园一样,都曾经是高不可攀的象征,命运的陶轮倒转,还有什么比拿下樱桃园与贵夫人更完美的战利品呢?Double kill(双杀)!
不过,当永远毕不了业,评判别人时清醒、面对自己时逃避的特罗费莫夫居然也一嘴就吻上去了,这是什么鬼?过于高估“力比多”的推动力,许多男性主创很容易在这个问题上跑偏。
我很喜欢大卫导演对台词的处理方式,几乎近一半的时间里舞台上的角色都是同时嗡嗡发声,他发现了樱桃园的一个新悲点:每个人都想让别人认真听自己讲话,但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别人讲话。包括花钱买票进场的观众,当夏洛蒂手持摄像机对准观众席,观众也成为了舞台表演的一部分。稍许的羞涩之后,许多人开始自觉地“找镜头”,完全把女主角“晾”在了舞台上。这不也是我们此刻的时代症候吗?人人满腔心事人人表达欲爆棚,但稀缺的是一颗安静倾听的心;而注意力飘忽不定,随时可以转换。
好戏谑又好辛辣的现挂啊!
慈悲地写出人的永恒困境
罗巴辛种罂粟,一年就收入了两万卢布;柳鲍芙家的樱桃,两年都没结果了。一个毒而有利,一个华而不实。罂粟与樱桃,两种植物是新桃换旧符的两个时代。 宛如飞鸟各投林,各怀心事各奔前程的人们逐一离场,他们写在墙上的愿望被屋漏痕一点点模糊,卡通樱桃花消失,舞台重归开演前画框式的素净。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至此,三个小时的疯癫张扬倏然消失,一切又重回沉静蕴藉的“契诃夫宇宙”。在不断坍缩的“取景框”中,忠仆老费尔斯讲出那句著名的台词:“生命过得真快啊,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活过一天儿似的……”
人人都有回不去、走不动的莫斯科;总有那么一天,你会追不上“时代”;总有那样一个时刻,你心爱的樱桃树会被别人斧钺相加……契诃夫用他的笔写出了生而为人的永恒困境,清醒而温柔,深刻而慈悲。
所以,此时此刻,不流泪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留在旧时代的背时老人的临终哀鸣,又何尝不是契诃夫长路将尽的长叹?不久以后,年仅44岁的他溘然长逝。
契诃夫是一个良医,也是一个优秀的园艺师。他认真设计和打理过两个花园,并且他那著名的梅利霍沃庄园也曾经卖给一个木材商人,“这下子林荫路两边的菩提树可要被砍光伐尽了!”
契诃夫这样安慰难舍故园的妹妹:“你告诉妈妈,不管狗和茶炊怎么闹腾,夏天过后还会有冬天,青春过后还会有衰老,幸福后面跟着不幸,或者是相反。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健康和欢乐,总有什么不幸的事在等着他,他不可能逃避死亡……应该对一切都有所准备,把一切发生的都看成是不可避免的,不管这是多么令人伤心。需要做的是,根据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使命——其他的不用去操心。”
契诃夫的笔下刻画了太多心事重重泥足不前的人物,但从来也没有丧失过希望。《樱桃园》里最乐观的是小女儿安尼雅。她对妈妈说,“咱们另外再去种一座新的花园,种得比这一座还美丽。”这也是契诃夫留给世界的祝福吧?
对他的纪念就是把他的文字读了又读,演了又演。所以,放下对经典的庄而重之,欣赏一次“出格”的解读,挺好的。这次人艺版的《樱桃园》被弹拨得不善,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人艺往往比它的观众更开放更勇敢。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让我们敬流光,也敬勇气。
文/张向红
摄影/方非
编辑/ 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