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历经一小时车程,换乘三次地铁,我从东五环来到丰台。出了地铁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慢悠悠地走,额头手心全是汗。
在一家影院的负一层,我见到那幅白色月牙形的立体logo,旁边紧贴着巨大的花体字:XX剧社。
社长说,剧社营收不佳,几乎入不敷出。有次,到了开演时间,台下只有一位观众,大家把这个小姑娘围了起来,专门给她演了一场戏。说到这,社长语气更激动了,眼里泪光闪闪,说哪怕穷得天天吃泡面,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们也会演下去,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到场的每个观众都能笑出声。
灯光十分配合地只保留了一束,打在社长身上。我被他的发言触动,差一点热泪盈眶。苦得只吃得起泡面,还能被梦想喂养得如此身形肥硕,有情怀的人多么了不起啊,我心想,照在社长身上的,就是梦想的光芒。
小的时候,我也有过演员梦。来京一个多月,我投出的个人简历均无后文。在剧社,听到社长那番慷慨陈词,我产生了加入他们的想法。
我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奔波生活。清早六点钟起床,倒三趟地铁到剧社,出早功、上课、看老演员们演戏,有时还负责卖票。一整天结束,勉强赶得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
在剧社,我认识了在剧社待了一年多一直跑龙套的女演员莺子。除了我,无论老演员还是新人,都没在剧社以外的地方上过正经的表演培训课,在横店漂过、当过群演的,已是最高从业资历。他们怀着表演梦,被各个剧组、剧社拒绝,几番周折后来到这里。
北京的大剧场,无名之辈根本进不去,小剧场大都集中在东城区,以实验艺术戏剧为主,也不待见我们这样的演员。常抛来橄榄枝的,是些诈骗性质的演艺公司,工商网站上根本查不到,剧社里不少人都被骗过。
来剧社的第二周,我开始上台演戏了。我演的是个小角色,但那种被观众注目、掌声围绕的感觉,足够我激动整夜。
隔一个月,老演员们突然抱团撤出剧社,一下子走了5个,其中包括女主角。传闻,走之前,他们和社长大吵一架,原因不明。社长说,他们是翅膀硬了,把剧社当跳板,一个个都没良心。
最后,社长叫我紧急加练女主的戏,其他新人演员也都顶替了老演员的角色。晚上赶不及地铁的,男演员住社长家,女演员由剧社出钱,安排住胶囊旅馆。
第一晚排练结束,已经零点过半,我们去了那个所谓“胶囊旅馆”的地方,发现是一个打通了墙壁的大房子,隔成30多个小单间,每间3平方米,里头摆了一张窄小的床。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板,跟天花板没有连接,留了几十厘米的距离。站到床上,就能看见隔壁房的人。
紧密排练新戏的两周,我们夜夜加练到后半夜,没人抱怨辛苦,反而因为朝夕相处,加深了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我和几个住得远的演员打算在剧社附近合租一个房子。
2017年11月,我从东五环的小次卧搬到了丰台一个更小的次卧,跟我一起合租的,是三个男孩。我们租了个50多平方米的二居室,离剧社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主卧住了一个热爱演戏的富二代,承担房租大头,1800块,我的房间是1200块。客厅摆了两张沙发床,两个男孩睡在上面,共摊1000块。
签合同那天,社长也在,他帮我们跟房东谈条件,从押一付六讲到押一付一。
搬进新房没多久,富二代浑身长满了疹子,排练或上课时,总忍不住伸手去抓,检查后发现,是房间里的小虫子咬的。
他没有搬家,只是减少了去剧社的次数,依旧每晚等我们回家一起打游戏。大概对有钱人来说,体验穷苦跟演戏一样,是件乐呵的事儿。
判断一个人对梦想的渴望程度,就要看他肯为之牺牲多少。闲聊时,副社长和我说,最初他没想跟社长创办剧社,但社长多次上门找他聊,很是诚心。他手里没什么钱,为了办剧社,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父母掏了10万。副社长将这看作是对剧社的伟大付出,我心头一震,不知该回应什么。他察觉到我神情讶异,又说,嗨,还好现在我有钱了。
我干笑了两声。剧社年年亏损,他哪来的钱呢。
有天,一对穿着得体的母女来看戏,谢幕后专门找到社长,指出剧情设置的逻辑漏洞。母亲语气和善,说她的女儿在读艺术高中,常编排话剧,以后也会考相关高校。
社长投去鄙夷的目光,态度居高临下,又开始摆出自己“中戏研究生”“国家级话剧演员”的身份。女儿察觉到不对劲,扯扯母亲的衣角,说咱们回家吧。
这天晚上回家,向来不爱八卦、睡在客厅的一个男演员突然爆料,说其实社长的身份是假的,他查过,社长并非毕业于中戏,也不是国家话剧院的演员。
爆料的男演员和我一般大,比我早半年来到剧社。另一位演员在旁边补充,其实剧社没社长说的那么潦倒,只是钱都扣着不给我们,他看过电脑上的财务报表,还有剧场的承租凭证。他怀疑,那些钱,是让社长、副社长和台柱子三个人瓜分了。
我很震惊,问他们,既然怀疑社长是骗子,为啥还要在剧社待着。他们不假思索,“也找不到别的能演戏的地方啊。”
他们说,上一批出走的老演员,就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要钱不给,受不了才走的。
我琢磨着,自己现在还是女主角,不能撂挑子不管,且在心底,我依然迷恋着戏台。我想先找个兼职,往几个公司投去简历。在新的简历上,我增加了剧社演员的身份。
也许是剧社演员的履历起了作用,这次,很快有公司回应我。我跟对方在招聘APP上聊了几句,约好次日上午面试。
第二天,我跟剧社请了假,坐地铁到国贸面试。按照昨天的约定,出了地铁,我拨打了对方留给我的电话。电话拨通后,响了很久彩铃,却一直没人接。我连着打了五六次,最后一次,对方关机了。
我依照招聘APP上写的地址找过去,发现根本没有那个地方。我傻眼,又是骗局。
之后不久,我因为一场戏跟副社长起了冲突。因为这场冲突,我和男演员一起离开了剧社。听说上一批离开剧社的老演员,有的去当了群演,有的在密室逃脱的店里,演唬人的鬼怪。跟他们同期进入剧社的老演员,只剩下了莺子,她依然在等待着一个当女主角的机会。
(本文由作者根据当事人口述撰写,人名为化名)
文/刘妍
编辑/ 雷若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