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棕皮手记
写作有三品。第一品是作品。修辞立其诚。第二是工艺品。第三是宣传。
写作乃是人获得存在感的一种高级方式。这不是肉体的存在感,而是精神性的存在感,在无中的存在感,通过语言这种有。人被无抛入世界,“在而且不得不在”(海德格尔)这种在是无明的,存在需要语言彰显。人即语言。写作乃是一种语言的此在,也就是“我在此。”
这种我在此,不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性的,精神性的存在,意味着这是一种居业。修辞立其诚实,所以居业也。(易经)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易经)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就是去存在(此在)。“知至至之,可与几也”,就是此在于“未知生,焉知死”,知生,意味着生是此在的细节,几。“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生生之谓易,此在的意义在细节中。知是细节之知,细节之终。“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就是居业,生命的空间化,位焉!“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礼记•中庸》)
这种存在感的愉悦意味着能够实施对他者的勾引。他者展开世界,就像一匹马的草原。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立的就是这种存在感。这种勾引,这种存在感充实,人才能居业。
这是一种存在的高级形式。
通常说的言志,载道,就是“立其诚”。
诚就是诚实,诚则实。实就是居业。
“君子必贵其言。贵其言则尊其身,尊其身则重其道,重其道所以立其教。言费则身贱,身贱则道轻,道轻则教废。(徐干:《中道》)
诗是一种勾引,它是空间性的,一个场。兴观群怨迩远多识就是一个场。它们在一首诗里此起彼伏,建造起一个语词的勾引之场。
记录在纸上这个行为令许多作者以为诗就是修辞,造句。
所以,“巧言令色,鲜矣仁。”
仁就是勾引。“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
修辞立其诚。诚就是与世界建立一种天真关系。只有天真能够勾引。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好,甲骨文 (女,女子) (子,男子),表示男女亲密相处。造字本义:动词,男女之间,相悦相求。《説文解字》
好,美也。从女、子。美,甲骨文 (像花枝或草叶) (大,人),表示头戴花草饰物。头戴花环的人,华丽,悦目,好看,漂亮。《説文解字》:美,甘也。
美與善同意。“夫子循循然善诱之” “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论语)
语言即存在。语言即人。语言是人的德性。据于德。
一个作品是一个空间的确立,一个场。这不仅是文字之场,也是生命之场。文如其人,就是居业。
兴观群怨迩远多识,是一首诗的张力。一首诗是一个场。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就是场。
修辞立其诚是一种语词之祭。立心,通神,召唤,勾引,着魔,不确定。“情欲信,辞欲巧”“酌奇而不失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刘勰)
这种诗是贞人之诗。古老的占卜者,巫师。诗经、屈原、古诗十九首,李白,唐以前都是。
这是文的黄金时代,文人是神在世的使者,文就是宗教。诗人就是婆罗门、牧师。
修辞立其诚,不仅仅是“文以载道”,文以载道将道萎缩成意思,意义。道成为道理,对意义的解释,释义。
立诚不是释义!
诚。诚就是超越,物物而不物于物。“神与物游”。
“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间,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乏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刘勰)
诚就是无,有无相生,知白守黑。修辞是有,守护着无这个诚,以生生。生生,就是勾引生命。
文以载道最早是宋代理学家周敦颐说出来,“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通书•文辞》)此论深刻影响了文,文成为载道的工具。
周敦颐的这个道,是道理之道,与易经、老子、庄子、孔子的道不是一个道。
“道可道,非常道”。老子
“朝闻道,夕死可矣”。”未知生,焉知死。” “不学诗无以言”,这是孔子之道。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孔子)在这里,道、德、仁,都是超越性,是超越的不同方向,层次。“物物而不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庄子)
游于艺,物物而不为物所物。艺是造物,但不为物所物。
“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志,不是某种意义的解释。立诚之乐。
修辞立其诚乃是神至之乐。诗成泣鬼神。(杜甫)
《说文》 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
诚就是神,神遊、泛神,入神,传神,养神,凝神,留神,安神……
本雅明所谓的“灵光”,它是不可复制的,不确定的,天真的,勾引着。
“修省言辞,诚所以立也:修饰言辞,伪所以增也”(朱熹)
“修辞立其诚”,不可不子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一作方。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也。”(程颐)
伪,就是不诚,只有修辞。心不是意义。
王应麟:“修辞立其诚,修其内则为诚,修其外则为巧言”。
内是什么?内不是意义,内是心灵,心灵、灵魂不是意义,意义是有。内和外一样,是无。
“大道不称,大辦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谦,大勇不伎。”
“回日:‘敢问心斋。’仲尼日:‘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者也,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
心止于符。符就是语言。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
信,誠也。《説文解字》
修辞立其诚,诚就是语言之有守护着的无。道可道。非常道。说不可说。
“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视通万里,思接千载,作品呈现的是现实的细节,时间的诗意。
道就是语言之道,不是道理之道。宋以后,道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文成为意思的载体,这是一个深刻的转变。文之没落在宋已经肇端。
工艺品就是修辞,造句,物物。
“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刘勰
即孔子所谓“巧言令色,鲜矣仁。”仁,就是诚。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修辞,不诚就不明。文明以远。
将语言视为一种工具,所以是“制作”。制作有两个方向,语言只是语言自己的游戏。语言是解释。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工艺品游于艺而缺德,为物所物。
工艺品游于修辞。一种知识的积累
李贺深谙此道,造句大师,他骑着马,这里写一句,那里写一句,统统扔进诗嚢,回家去再组装。由于汉语本具的会意(抒情性,抒情本体。)“出言以副情,发号以明旨”(《淮南子》),“情,人之陰气有欲者。”(说文)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击能。(《礼记 》),情调情理情趣情思情态情绪情味情面情愿,都是情,情只有出言才能传布,出言副情就是语言就是情。情在内是情,出言就是世界观。洪堡说,各种语言的差异并不仅仅在于符号有别;词语和词语的接合同时也构成并确定着概念;就其内在的联系、就其对认识和感知的影响面言,不同的语言也即不同的世界观……每一语言都能以其内具的力量去处理所有语言共同面对的领地,将其化改为精神的财富……”(《论语言的民族特性》)
“言为文之用心者”(刘勰)
出言以副情,这是汉语的特性,因此只要出言必会意,完全无心的造句也可以组装出意义,比如机器人写诗。一种炼金术。这种作者是智者,聪明人。
造句是缺德无心的。但是比缺德要好,因为这种无心的缺德并不害人,只是自私。
这个时代是技术时代,造句时代。造句是一种现代主义。
安迪•沃霍尔是一位造句大师。
工艺品传播性很低,常常强迫性传播,如果作者求名的话。
一种是通过权力传播,公器私用。一种是通过观念,比如先锋派。
宣传品。宣传品将文作为判断是非的工具。为稻粱谋。
道,志,诚这些无,被降格为有,降格为意思,意义。是非之辩。作者只是要解释一个意思,有的意思深刻,有些意思肤浅。有些意思左,有些意思右。
这种作者是批评家,技工,解说员,导游。写作是个饭碗。
这三品都是文。取决于作者这种材料。有些作者天生我才,像西藏的格萨尔王歌手乃是神秘力量、魅力、灵光的转世。巫师、贞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屈原之后,
“修辞立其诚”要这么说:古之真人……
有些作者靠习得,知识分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现在这种作者越来越多,文凭决定写作。
有些作者就是将写作当个饭碗,进身之阶,就像科举考试的秀才。
三品对应的时间不同。巫性的作者比较寂寞,对应的是长时段,像《诗经》的作者那样写。工艺品和宣传品对应的是当下,现成,比较容易得手。也基于世界观不同。
它们都是写作,都是文。高低,只能在同类型中比较。
文明,就是这些写作都在一个容器里,各有千秋。
非此即彼乃文之大忌。
宣传品,在二十世纪以来比较占上风,依附权力。
工艺品是宋以后逐渐壮大的传统。
于坚,1954年出生于云南昆明,祖籍四川资阳。著有诗集《诗六十首》《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只有大海苍茫如幕》、散文集《棕皮手记》《人间笔记》《棕皮手记·活页夹》《丽江后面》《云南这边》《老昆明》等四十余部。
来源:诗赏读
编辑/ 张艳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