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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之与《孔子的故事》:书比人寿长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10-28 10:20

应该不难辨识,题目乃自赵家璧的《书比人长寿》书名化来。“书比人长寿”,可读为“书比人,长寿”,意思是书籍较之作者,存世更为久长,自然不错;而“书比人寿长”,我则读作“书比‘人寿’,长”,“人寿”作名词,是说人寿有涯,或安度天年,或命途多舛中道殒灭,而纸墨文字却可以挣脱作者个体生命的局限,广播于后世。只是需要说明,这意思乃是读完李长之的《孔子的故事》之后突然想到的。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车前”,取自1956年初版《孔子的故事》

纵情阐发 直抒胸臆

《孔子的故事》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八月初版,不到七万字的薄薄小书,到一九五七年年底,至少已经五次印刷,足见问世之初便已广受读者喜爱。

李长之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文史学者中,是颇为特殊的一位。他生于一九一〇年,早慧多才,求学清华,师从金岳霖、冯友兰诸先生,与季羡林等同窗交游,求学期间便已崭露文名,是民国文坛极具锐气的青年批评家。他崇尚“感情的批评主义”,为学为文不愿堆砌干枯冰冷的材料,主张透过文本,以一己心灵对接文本作者的心灵,以一己人格体察古人的人格。青年时代写下的《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笔墨飞扬,意气淋漓,字里行间皆是与千载之上史家精神共振的热忱。一九四八年出版的《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依旧延续这一路数。然则这种纵情阐发、直抒胸臆的文字,后来少有施展空间。当他撰写《孔子的故事》之时,文艺语境已然变换,社会历史的批评范式居于主流。

但李长之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并不就此放弃自己的治学本心。前述其文字“纵情阐发、直抒胸臆”,并非指他放任笔墨、肆意抒情;他反对堆砌干枯史料,亦绝不凭空臆想、无根杜撰。《孔子的故事》中的故事,皆采自《论语》《孔子家语》《左传》《孟子》等原始典籍,文有性情,学有根基,故全书文字活泼轻灵、笃定结实,经得起细品和推敲。

寻常来说,普通读者一上来便遇到成堆的典籍引用,未免有些不适,但长之先生与我们印象中的学者、专家、教授之不同处,很重要的一点,乃是他的不端架子,文字犹春风般平和温煦。比如写孔子得子后,“鲁国的国君昭公向他道喜,特地送了一条大鲤鱼来。孔子为了纪念这桩事,便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鲤,号伯鱼。伯是老大的意思,因为这是孔子的第一个儿子呵。”一个古奥的典故,讲解明白如话,一下子打消了读者的顾虑,增强了阅读的自信和兴趣。再如,叙述孔子与齐景公对话,阐述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一番道理后,先是写道:“所以齐景公听了,便高兴地说对呀”,尔后再用双引号引述景公的话。真是不敢想象,大批评家、大学者写文章,竟也使用如此句式,不禁会心一笑。

除此之外,书中尚有好些漂亮的句子,典型的如《专心从事教育工作》一章开头的排比:“从三十岁左右就从事教育的孔子,在任何时期也不曾放弃教育活动的孔子,随时想到自己培育的人才出众而感到骄傲的孔子,随时感到自己的主要生活可以拿‘学不厌,教不倦’来概括的孔子,现在更意识到教育工作才是自己的本行了。”长之先生著作的文字之美,也正是由此类“纵情阐发、直抒胸臆”的叙述艺术,具体呈现出来。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文字便流于虚浮、空泛;更多时候,在他节制的叙述态度下面,往往潜隐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以及更多解读的弹性。这恰便说明,他并非不能、亦非不擅铺陈,而是始终秉持着“辞达而已”“文从字顺”的为文准则和写作追求。

譬如,历来容易滋生种种附会的见南子一事。这桩公案,后世不少人总爱往桃色传闻上发挥。长之先生却恪守现存史料的边界,只是平实交代经过,写到孔子与南子如何于帐内外互相施礼,写到南子“身上佩戴的玉器叮冬叮冬地响”,写到弟子对孔子的不满和抱怨。值得特别注意的是,长之先生也写到了孔子近乎声嘶力竭地辩解:“要是有什么别的,我不得好死,我不得好死!”又写了他怎样与卫灵公和南子乘车招摇过市的史实。然而也只是这些,终不作任何褒贬,把思索、判断的余地交付读者,这在彼时,已是很不简单的写作智慧。另外,《仍然回到卫国——不愉快的三年》一章所载丧家之狗的典故,同样可见此种笔力。郑人将流离奔走的孔子视作丧家之狗,这般近乎刻薄的比喻,孔子听闻之后,非但不恼怒,反倒欣然笑纳这一比况。长之先生也照实录入,并不刻意回护圣人体面,既不刻意神化,亦不刻意矮化,就这样,把一位奔走乱世、饱经颠沛的士人,真切推送到读者眼前。特别是书中还引述了弟子各言其志的一节:“孔子说‘我的志愿是:老的过安稳日子,朋友相信我,年轻的对我挺怀念’。孔子的志愿是那样平凡,但是那样近人情,那样温暖,这就是孔子!”脚注又解释这话的来源和翻译的理由。倘以平凡、近人情、温暖来衡量长之先生的这本书,他是做到了;倘再以“文如其人”来判断,这岂不正是长之先生人品的写照么。

古往今来,关于孔子的书可谓汗牛充栋,千秋万代之下,对孔子自有评说。我们要谈的不是孔子,而是长之先生怎样写孔子。自然,限于一己才情,这篇小文对此也无力尽述。但总的来说,他笔下的孔子,虽褪去了后世千年堆叠的圣化光环,但也并未依时代范式将其拆解成冰冷的符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本书的命运起伏

如前所述,《孔子的故事》甫一出版便广受读者喜欢。然而,受大的环境和多方面条件所限,其材料采录未免多有取舍,如今不少书友于此也多有微词。不过照我看来,我们似乎不必以现在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长之先生在《后记》中曾简要披露了此书写作时的一些情况:初稿于一九五四年八月写毕,历 经 修改、重誊,至一九五六年五月两度改定,我们读到的已经是第三次整体改写、誊清的稿子;即便到了这第三稿,尚且经过四次删改,又吸纳了阿英与出版社编辑的诸多意见,定稿后仍自叹“并没有写好!”一面是治学的审慎,一面也藏着时代语境下写作的万般权衡,倘能想见其两年间反复斟酌、纠结、打磨的情状,我们还能挑剔、苛责什么呢。长之先生在小书的褶皱里,在文字的夹缝间,的确给后人留下了太多值得品咂的东西。

“天有不测风云”,任谁也不会料到,便是这样一本耗费作者大量心血、颇具口碑的小书,此后却被深埋故纸堆达数十年;令人欷歔的是,人也竟真的有旦夕祸福,它的作者李长之,未能等到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在一九七八年辞世。此亦正是“书比人寿长”的一个切近的实证。

日居月诸,斗转星移。《孔子的故事》的转运在一九八六年。这一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对其“作了文字技术上的修订”,作为“祖国丛书”之一种,经重新设计装帧之后以初版印行。(见该书“出版说明”暨版权页)又过十余年,北京出版社将其列入“大家小书”系列,于二〇〇二年初版印行。自此之后,多家出版社蜂拥而上,争相刊行,并变换版式、封面、插图等装帧元素多次重印,这其中就有人民文学、中国青年、三联、百花文艺、广西师大、浙江文艺、译林等我一向比较看重的名牌出版社。据我的不完全统计,截至今年八月,至少有二十家出版社出版的、不少于二十五种版本面世。这本小书此后也许仍会有一些新的出版机构以新的面貌出版,已经有过出版经验的也还会不断重印,乃至于文化公司之类以此为蓝本改编成影视、话剧等形式,也未可知。果真如此,也便真的再次应验了“书比人寿长”这个判断了。

不过,那些新出版的《孔子的故事》,我均未购藏,尽管它们各有各的好处。我还是喜欢这本旧书。现在,它就摆在案头。望着它,就像望着温润、敦厚的长之先生;读它,正好似聆听长之先生在讲他为何写这本书,书中都写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写……人们常说“书是文字的载体”,其实何止呢。

文/群山

编辑/ 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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