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艺评|《悬案》中的真实与变迁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21 09:35

“我生不逢时。”没想到,在逃22年的杀人凶手刘永坤竟这样说。

原以为热播剧《悬案》精华已尽,没想到第二个故事《卞记旅馆灭门案》如此精彩。剧中,刘永坤赶上了改革开放高速发展期,那时竞争不算激烈,他没怎么上过班也有饭吃,学历低也获得了上升空间,靠着写小说还能名利双收……该赶上的都赶上了,刘永坤怎么生不逢时了?然而,正是这句“我生不逢时”,道尽了剧集的真实感,也让人感慨:明明是年代剧,却被当成了刑侦剧。

当越来越多的年代剧将过去简化为“只要敢闯,就有机会”时,刘永坤的故事显得别有滋味——在向前飞奔的时代,有一批迷茫、无奈、挣扎、惶恐的小镇青年,他们挣脱不了旧环境,又无法融入新环境,二者之间的张力越来越大。刘永坤就是其中之一,他曾经做出了错误选择,等看清正路时,却已没有再选的机会了。英国作家王尔德说:“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犯都有未来。”借刘永坤的故事回看来时路,瞬间就被剧中的悲悯所击中。

两个普通人为何成罪犯

剧中,刘永坤是上世纪80年代常见的“小镇文学青年”,爱读书、有一定才华,被周围人尊重。改革开放初期,许多中国村镇是典型的“熟人社会”,流动性小,人与人彼此熟悉,稳定却乏机会。依据“万元户”等传闻,年轻人将外界想象为遍地黄金,可他们又找不到出去的路。

刘永坤的情况略特殊:他家是外来户,他又喜欢文学,这使他更具独立意识,处于“半脱嵌”(指社会行动者在转型过程中部分脱离传统制度、道德、关系束缚,却未完全切断联系,处于“既疏离又依存”的过渡态)状态,由此带来两个后果:一方面,他特立独行,因迷上赌博而欠下近5000元赌债(他当时一年挣不到1000元);另一方面,同村人视他为“文化人”“见过世面的人”,比如犯罪同伙汪向前,便听命于他。

在赌债的压力下,刘永坤与汪向前准备到小镇抢劫,刘永坤花掉了二人几乎所有的钱,直到没钱交旅馆房费,二人才动手。这固然有胆怯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刘永坤试图完成一个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只有解释成“不得不如此”“对方也是坏蛋,我在为人间除恶”,于他而言,“作恶”才是可选项。

对勘《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杀放高利贷的老板娘,即知这段“心理写实主义”的精彩——停电、半夜来人、床塌了等均构成情节,折射出人性中善与恶的博弈。二人残忍地杀害了四名无辜者,却几无收获,只抢走一枚金戒指。

刘永坤与汪向前又采取了相似的“心理脱罪”路径:刘永坤认为汪向前关键时刻递上锤子,就是在拉他下水,他只是“一时糊涂”;汪向前则认为刘永坤私吞了金戒指,自己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他没有声张,可见自己是个“好人”。

曾经“固体”的我突然变“液体”

从传统到现代,是从“熟人社会”向“陌生人社会”转型,或更形象地说,是从“固体”到“液体”的变化过程。

曾几何时,“我”如固体般清晰,由各种关系来决定;可一夜之间,性格、文化、信仰、人品等就成了“你自己的事”,人与人之间靠能力组合,“我”被迫生活在多个场域,在不同的身份中不断切换——在这家单位,我可能是“好人”,在那家公司,我可能是“坏人”,“我”变得如液体般难以定性。也因此,现代人再难挣脱“我是谁”引发的纠结。

刘永坤试图回归“固体”,成了知名作家后,他想办补习班,可家长投来的嘲讽目光,让他“知识改变命运”的劝告瞬间土崩瓦解。剧中,迷茫的不只刘永坤,还有坚信“凶手探测器”能破案的两名神汉(泛指民间迷信职业者),想象着警方的赏金“能解决我多少问题”;还有腰缠万贯的周厂长,除了豪赌、收账,不知还能做什么;还有总被人无视的服务员甘翠娣,一次次把逃走当解脱,竟与神汉之一产生“真爱”……这些迷茫的人在上世纪80年代普遍存在,但如今他们的人生与过往却鲜少被人提起。

看到警方通缉令上的画像后,刀匠二保子开始怀疑刘永坤,刘永坤却先发制人,指认画像上的人是二保子,二保子忙于自证清白,立刻放弃怀疑。在熟人社会中,刀匠处于权力差序中的低位,怀疑处于高位的刘永坤,意味着“大不敬”,刘永坤再次轻松过关,但这也“套牢”了他——只有缩进旧环境,才能得安全。

所谓转型期,不是从甲地到乙地那么简单,而是“范式”的迁移,即社会规则、认知方式、公共语境、行为标准等方面的改变,没有人能脚已迈进新环境,脑袋却留在过去。游走在“熟人社会”与“陌生人社会”之间,刘永坤筋疲力尽,所以当警察最终抓捕他时,他才会喊出:“我一直在等你们。”

唯有使命感能超越转型之困

与刘永坤的凌乱人生相对照,剧集刻画了两代警察的不懈努力,也揭示了全剧主旨:靠使命感超越时代转型之困。

“卞记旅馆灭门案”案发时,李感刚从警校毕业,第一次出犯罪现场,就因无法忍受血腥而呕吐,让老警察产生“他干啥都不灵”的印象,安排他去做闲差。可他还是出错,他把指纹卡片中“已看过的”与“未看过的”搞混了,影响了全组的工作进度。

但前辈陆敏学看到了李感的闪光点:为了破案,李感下班后骑自行车四处张贴通缉令,一口气跑出10公里,没有强烈的使命感支撑,谁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为培养李感,陆敏学在火车站问他,能否10秒钟内说出火车从哪边来。李感说不出,陆敏学点化他:这么多人等车,大家都朝哪个方向看,火车就从哪边来,当警察一定要学会观察。李感表示受教,陆敏学又补充了一句:“所有火车都靠右进站。”真相从来是多元的,观察与常识并重。

专案组的鲁志丰是老警察,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恶性案件,当时他正准备结婚。在公事与私事之间,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随着案情进入胶着阶段,受害者的姐姐又患上绝症,急需钱治病,深感自责的鲁志丰最终自掏腰包,买下凶宅……

22年匆匆过去,李感、陆敏学、鲁志丰等也在经历社会转型的冲击,但他们之所以能保持定力,顺畅地完成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的过渡,恰好说明信仰依然重要:发现自我只是第一步,把握自我才具有决定性意义。

曾经的惶惑烛照今天的你我

时代巨变,无数小镇青年实现了转轨,他们从原有的环境、身份中挣脱出来,历尽艰难又重新找到自己。即使是闭门写作的刘永坤,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从乡村进入小镇,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在文坛还有了一定名气。

如果能预知结果,谁都能明白:原来这么做就能成功。可时光不倒流,很多人会经历“有欲望却无法实现”“很努力却不被承认”“因不知未来会如何而特别恐惧”的阶段,刘永坤偏偏在起步时就走错了,给自己埋下了“定时炸弹”,此后他朝夕担忧。

在法庭上,刘永坤突然翻供,试图把杀人的责任推给汪向前——他依然心怀侥幸,依然缺乏勇气,当一个人的道德思考被局限在“为自己辩护”的层面,他注定无法写出真正的自己。在律师面前,刘永坤哀叹,如果没有那段经历,他会更成功,因为很多事他不敢写,且怕成名后被更多人关注,导致罪行败露——其实,他只是找了一个更具悲剧意味的借口,让自己的故事看上去更美。

和刘永坤相似的是,很多现代人都试图把自我创造出来的“我”当成真的“我”,套入故事语境,赋予平淡日常以戏剧性,引身边人羡慕,甚至想借此获得操控他人的可能,这是值得警惕的。

有心的观众会从《悬案》中看出小镇经历的转型与变化,曾经的那些惶惑,烛照着今天的我们:时代不断向前,转型仍在进行,我该何去何从?也许,我们在剧集中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文/唐山

编辑/ 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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