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我与文艺杂志《人间世》的陈年往事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19 11:28

好多年未通音讯的老朋友周晶先生,忽然打来电话,说起这么个事由,他自藏的民国珍稀杂志《人间世》,出版社有意向全套复刻出版,他考虑我来写一篇出版前言之类的话,我自忖也挺适合来写一写。当然我不会写成程序化的“出版说明”式文字,那么写太无趣了。我要写一些与周晶的交往;写一些我收藏《人间世》杂志的经历;写一些关于《人间世》杂志的人与事;写一点私人藏品“化私为公”的意义,等等。

我曾经给几家文化公司写过民国期刊杂志的“出版说明”,小部头的,大部头的,超大部头的都写过,如《青鹤》《电影杂志》《文艺复兴》《小说月报》,大部头有《图书馆卷》《读书·出版卷》《通俗文学卷》,超大部头有《美术卷》。写这些时,纯属机械式的工作,碰到自己偶藏的期刊杂志,也只是心头略微回想而已。而这回写周晶与周晶自藏的《人间世》杂志,敲打键盘的指尖,少不得搅起心底波澜。

集全《人间世》

耗用了太多精力

与周晶先生相识于一九九九年,那年周晶主编的《藏书家》横空出世,喧腾人口,爱好古旧书的人们奔走相告,我自是其中一积极分子。那些年我正热衷于搜集民国期刊杂志,好巧不巧,正是这一年我转行成为自由撰稿人,收藏与投稿两方面的需求,使我马上联系了周晶。查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九号日记“上午接《藏书家》周晶电话,他对我《静向窗前阅古今》一文感兴趣。”十二月二十三号日记“下午接周晶电话,告知第二期上我《静向窗前阅古今》,惟见到《中华读书报》你同题文章了,故需改写。正合我意。”

周晶主编了《藏书家》前十期(后交由真正的藏书家韦力主编了第十一至第十六期),这十期约登了我的稿子七八篇,由此周晶熟知我的收藏主项乃民国期刊杂志。二○○○年十二月十三号日记“中午周晶来了重要而紧急的电话,称明天济南古旧书店展销旧书旧杂志,我忙问有什么,周晶说有《论语》1-171期,价约千元上下,让我赶紧去。”听闻之后,筹钱,买火车票,星夜急驰泉城济南,十二月十四号的日记请见《搜书记》及小文《二十四小时泉城淘书记》,那天与周晶初次见面。

许多年之后,有书友告诉我,那年我的泉城淘书留有一个绝大的遗憾,本来书店是看我能否包圆他们的库底子。我那次只带了一万块,挑挑拣拣花了五千块买了二百册老杂志,于我来讲已是大手笔了。书友见我懊恼,便往伤口撒盐,称书店见我无实力包圆,遂将库底所剩两千余册旧期刊全数售给本市一位藏家,其中不乏《觉悟》《无轨列车》《小说半月刊》《夜莺》等名贵精品。可笑的是,我后来在拍卖会上竞拍过这位藏家的杂志,也在私底下买过他的杂志,可见其复本之多。这件往事验证了一条藏书的准则——“始信百城难坐拥,从今先要拜钱神。”我那次泉城所得有两册《人间世》零本,那时寒舍的原版《人间世》尚未集全。前几天周晶打电话说他的全份《人间世》,最后一本(第四十二期)是我帮着凑齐的,我记不起来了。

再次见到周晶是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在琉璃厂,那天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小藏书家齐聚一堂,会议的主题是《藏书家》杂志座谈会。原本名单里没有我,韦力称名单里的人物都是收藏古书的,你不是收藏民国杂志的吗,可见我引以为宝的期刊杂志被“厚古薄今”观念排斥于门外。这次会议的详情记在拙作《搜书后记》。再往后,二○一六年周晶送我《五里山房捐让山左珍贵文献特展图录》,我才明白周晶的藏书主项是线装古籍,民国期刊只是副业而已,只不过周晶的副业不遑多让我的主业。我集全《人间世》耗用了太长的时间和太多的精力。

在中国期刊史上

理应占据一席之地

一九九○年我搜集民国期刊热情高涨,每周必逛一趟琉璃厂十字路口东北角海王村,那里有中国书店总店、邃雅斋书店,还有那个终日不见阳光的神秘的西廊,挂着块“外宾止步”牌子。我在这几家店里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民国期刊,那种新奇与惊诧的感觉以后再未浮现过。至今我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当初对于《人间世》《论语》《宇宙风》,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之情,要知道《人间世》所标榜的“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及“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皆可取材”的论调不容于文学评论。随着文学观念的多元化,以《人间世》为代表的小品文刊物,得到了新的评估与定位,它们在中国期刊史上理应占据一席之地。

最早见到《人间世》杂志是在西廊,非散册,而是四十二期分装为三个合订本,每本均分为十四期。虽然初涉此道,但一眼即瞧着别扭——泛黄的书页里夹杂着煞白煞白的复印页。不久之后我即拆穿了旧书店的这种伎俩,在过去旧期刊货源充足之时,旧书店不必出此下策,而供不应求时,就另当别论了,具体操作如下:一套完整的原版的四十二期的《人间世》,复印出两套八十四期来,然后均匀地新旧结合地合订出三套《人间世》来,化一为三,利润当然高于一套了。如此做法,无可厚非,作为资料使用并无大碍,但是作为收藏品,也许有些人不在乎,而我总是心存芥蒂。一九九○年二月二十六号日记“下班后去海王村,《万象》不甚如意,把《人间世》买了(降到三百元),挑了一套复印较少的。”我留心旧杂志掌故,一九六十年代是分水岭,之前的杂志合订本绝无“夹心饼干”,之后的“夹心饼干”一律绿色壳子且装订粗糙。还有一点可说,“夹心饼干”均产自一家,别无分号。吾友柯卫东书运亨通,二十年前自苏州观前街旧书铺一举擒获《人间世》《文饭小品》《太白》《宇宙风》旧装合订本(见其《猎书的踪迹》),为此我气闷良久。

杂志收藏

有特殊搜集之道

杂志收藏有特殊的搜集之道,图省事就买合订本,有耐心就一本一本配齐。《人间世》四十二本,零散配难度较大,持之以恒,或许有好结果。吾友赵国忠起手得三十来册《人间世》,有头无尾,后陆续淘得十来零册,若干年后得终刊号,终成全璧。吾友胡桂林当着我的面在海淀旧书店一举购得《人间世》前二十期。三位老友均不以期刊杂志为主业,却均深谙《人间世》的高妙之处。闲花野草般的文学趣味越来越被读者认知,多打开几扇窗,八面来风,不香吗。

三十年白驹过隙,我心中的芥蒂消解殆尽,“夹心饼干”《人间世》已出让给不在乎的书友,价钱与买价相差无几。更舒心愉快的是上海一位老年书友让给我一套劫后幸存原版的《人间世》,我重新装订为三个合订本,采用橘红色作封面,矗立在书案,与我朝夕相晤,相伴余生。几度春秋几经风霜,随手偶得的散本《人间世》也有个二十余册,孤灯黄卷,闲时把玩,亦是人世间一乐。

林语堂旗下的三大小品文散文杂志,《人间世》刊期最短,一九三四年四月创刊至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终刊,仅出版四十二期。《论语》杂志最长,一九三二年至一九四八年,总出一七七期。《宇宙风》的刊史最为坎坷,总出一五二期,一九三五年创刊于上海,一九四七年终刊于广州,十二年间辗转于上海、广州、香港、桂林、重庆、广州,颠沛流离,辛苦万状。

《人间世》的编辑班子一直保持着“一主二仆”,主编林语堂,编辑徐訏,陶亢德。林语堂闻名遐迩,蜚声文坛,读者遍天下,不必我来饶舌。徐訏和陶亢德两位副将,了解的读者则少很多。实际上陶亢德(1908-1983)是位编辑奇才,经历不凡,曾经于邹韬奋手下编辑发行量过十万的《生活周刊》,于《宇宙风》编辑时期保存下来珍贵的《骆驼祥子》手稿。陶亢德经手编辑过十四五种刊物,有《白华》《星期三》《生活周刊》《人间世》《论语》《宇宙风》《宇宙风·乙刊》《西风》《大风》《天下事》《古今》《风雨谈》《东西》《好文章》等。

徐訏(1908-1980),乃知名作家,他的长篇小说《风萧萧》畅销一时。徐訏的编辑才干,林语堂很赏识,招至麾下。向名家邀稿,自是编辑分内之事,徐訏和陶亢德向鲁迅约稿,却由于林语堂而遭鲁迅嘲讽——“看近来的《论语》之类,语堂在牛角尖里,虽愤愤不平,却更钻得滋滋有味,以我的微力,是拉他出不来的,至于陶徐,那是林门的颜曾,不及夫子远甚远甚,但也更无法可想了。”(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三日致曹聚仁)徐訏所主编《天地人》《七艺》杂志,所著《三边文学》《现代中国文学过眼录》,我爱屋及乌,全部搜集到手。

说来好像林语堂一时风光无限,实则主编杂志的苦衷真的一言难尽。林语堂为何退出《论语》,林语堂与《人间世》东家良友图书出版公司不欢而散,这些内情的资料散见于当时的报刊杂志,我曾写有《〈论语〉之初发生了什么?》《〈谈风〉的口号“不欠稿费!”》等文章,可供读者来参考。

一刊之出,其难若此。

人世间没有一件事一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地成功。

文/谢其章

编辑/ 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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