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菜市场》基于作者10年间对全国各地超过200个菜市场的田野调查,对我国城市菜市场进行了全景式的观察和深入分析,探讨了菜市场的历史、摊贩群体、菜市场背后的供应链、食物消费文化、城市公共管理等议题,挖掘中国特色的菜市场本身的韧性和活力。
“你是来做生意的吗?”10年前,为完成博士论文,钟淑如来到Y市某菜市场做人类学调查,却一头撞上“厚墙”——摊主们拒绝回答提问,偶尔有好奇者会这样反问。
钟淑如承诺免薪打工,却无摊主肯“雇”,托关系,她才过上每天给切好的鱼撒盐、装袋子、打扫卫生的日子,“老板”薇姐的认可是下班前拿来一套防水围裙、一双水鞋,说:“明天穿这个,别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但她始终不是钟淑如的朋友。
在中国,几乎每座城市都有菜市场,有的嘈杂喧嚣、质量不稳定,人人都能说出一大堆“上当”的经历,价格也比超市贵,可许多人还是天天逛。摊主们怨气似乎更大,熟络后,他们都会对钟淑如倾诉:“我现在这么辛苦,就是不想让我的孩子继续干这一行。”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摊二代”均转行。
社会飞速发展,年轻人对菜市场的态度两极分化:内向者视之为“地狱”,他们害怕摊贩们过度热情下的强买强卖,将其与落后、不卫生、喧嚣联系起来;也有许多年轻人为“发现附近”,将菜市场视为City walk(城市漫步)中的重要内容。
打入菜市场“内部”,钟淑如才发现这是一片江湖:“有些人可以给你一餐饭吃,但不会给你留一条路”;67%的人靠亲戚入行;仅10%的摊贩能雇人,要么做得太好,要么工作太苦;83%的摊主没上过高中……
有的夫妻到Y市碰运气,下火车就后悔——这里看上去太穷了,可离乡时轰轰烈烈,马上回去没法交待,只好暂时留下来,却一留就是30年;有的人赚到了钱,可“40岁不到,已经颈椎病、腰椎病、风湿病缠身”……
海南女性以勤劳著称,Y市菜市场中,70%的摊主是女性,好丈夫会在妻子“跟客人舌灿莲花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麻利地杀鱼,面无表情,沉稳得像把市场的嘈杂纷扰都隔绝了,伫立在自我结界里”,坏丈夫游手好闲,甚至家暴。钟淑如因“有文化”,帮一位女摊主起草离婚协议,可离婚太难了,女摊主几度放弃,几年后再遇,她终于挣脱了,代价是孩子归男方,她有了新男友,不想再结婚……
很多摊主坦言,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是“自由”——每天工作超14小时,常遭意外打击,可只要还能主导工作节奏,他们就能忍受。一位摊主原本靠拾荒生存,如今她摆水果摊,天天能闻到果香,她喜欢这个工作的“干净”。
然而,菜市场终究是有意义的。老一代居民挑选、争吵、讨价还价,从中获得“熟人感”,在日益“麦当劳化”的社会中,菜市场充满不确定性,给普通人以选择空间,人们总能找到可信的摊主,总能找到瞬间的感动——世界理性而冰冷,让“相遇”如此稀缺,却被菜市场保留了下来。
有了更便宜的网购、大超市,为什么还要菜市场?因为“新鲜”,人们坚信,只有本地菜才“新鲜”——口味更佳,更有营养。买到“新鲜”的食物,是对识货者的奖励,也是诚信度的检验标尺。
“新鲜”未必全是物理事实,可能更多来自文化建构,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个社会仍在运转,仍具建构能力。随着“技术新鲜”愈发成主流,“亲密的吃”渐行渐远——“吃”正与个人体验分离,转为制度化保证,现代人在家能吃到全球风味,却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吃”从具身实践,蜕变为维持延续生命的任务,可“好好吃饭”都不会的人,真能找到自我吗?
钟淑如完成了她的论文,此后仍持续关注菜市场——在“农改超”等推动下,大型菜市场越来越少;涌现出大量“僵尸菜市场”,旧形式还在,却不再提供“新鲜”的本地菜;摊主们不再强迫症式每天精心摆放几十种鲜菜;所谓“升级”,多聚焦在装修、宣传;年轻人更沉迷于网购……我们真要从此告别菜市场?失去菜市场,又该到哪里去寻觅强关系社会给予的复杂、多元、嘈杂、悲悯的教诲?
《中国菜市场》中没有答案,却赋予每个读过这本书的人不同的思考与感慨。
文/唐山
编辑/ 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