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
展期:5月28日开展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聊斋志异》问世三百年来,以玄奇的故事与深厚的人文内涵,成为跨越时代的灵感源泉。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以蒲松龄画像为引子,以清宫旧藏彩绘《聊斋图说》为线索,以半部蒲松龄《聊斋志异》手稿为核心,借助四个单元的铺陈,展现聊斋主人在故事背后暗藏的价值观与寄托的情怀。
朱湘鳞绘蒲松龄像
《聊斋志异》手稿
一生心血 半部《聊斋》
蒲松龄生于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4岁时经历明清易代,中年屡试不第,晚年以岁贡生的身份终老。
在蒲松龄的家乡山东淄川蒲家庄东门外,有一条天然沟壑,因泉水甘冽、大旱不涸,乡民称之为“满井沟”,蒲家庄也曾因此被称作“满井庄”。满井沟内果树连陌,杨柳披拂,松柏长青,柳泉就在沟底柳荫之下。泉口青石砌就,约二尺见方,泉四周砌有砖石短垣一道,泉旁原有巨柳百株,故名“柳泉”,蒲松龄便以此自号。展柜中展出的四枚寿山石质印章,1966年出土于蒲松龄墓中,其中一方即为“柳泉居士”。
展览起首处悬挂的蒲松龄像,为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由蒲松龄之子蒲筠请寓居济南的江南画家朱湘鳞所绘。这是现在所能见到的蒲松龄生前唯一肖像。蒲松龄时年74岁,身着清代贡生公服,头戴红顶黑绒暖帽,左手拈须,端庄而坐。蒲松龄题跋道:“癸巳九月筠嘱江南朱湘鳞为余肖此像。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松龄又志。”他对朱湘鳞的写真技艺十分满意,题诗一首相赠:“生平绝技能写照,三毛颊上如有神。对灯取影真逼似,不问知是谁何人。”画上钤盖了“蒲氏松龄”和“柳泉居士”两枚印章。
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因家贫弃儒经商,曾亲自教导子女读书。蒲松龄自幼聪颖过人,经史子集过目成诵,尤为父亲所钟爱。他少年时便喜欢奇闻志异,常于乡野间采录异闻,抄录前人诗文,这些是他早年的文学积淀。
《聊斋志异》始作于清康熙初年,康熙十八年(1679年)春,蒲松龄40岁左右时初次将手稿集结成书,自题《聊斋自志》,并请淄川有名文人高珩(héng)和唐梦赉(lài)为其作序。此后,《聊斋志异》屡有增补,历时40余年方才成书。
《聊斋志异》最初为八卷本,共490余篇。由于蒲松龄家境清贫,很长一段时间内手稿一直没有机会刊印,仅以抄本流传于民间。手稿一直存放在淄川蒲氏家祠,后同族后裔蒲价人携带《聊斋志异》等几部手稿远走东北,定居沈阳。
光绪年间,盛京将军依克唐阿向蒲价人之子蒲英灏借阅《聊斋志异》手稿,蒲英灏先出借了半部,后又以另半部相借。依克唐阿因事进京,不料染病去世,所借后半部《聊斋志异》手稿从此不知下落。
蒲英灏之子蒲文珊在战乱年间拼死保护住了半部手稿。1950年,蒲文珊将半部手稿捐献给人民政府,后转交辽宁省图书馆收藏至今。半部手稿本共收文237篇,其中31篇是他人代抄。《聊斋志异》手稿是我国古代唯一一部留存于世的文学名著作者手稿。这次展览展出了其中几册。
继往开来的集大成之作
《聊斋志异》不仅继承了六朝志怪小说的写作传统,又突破其藩篱,将神话志怪转化为抒怀寄情的载体。鲁迅评价“用传奇法,而以志怪”,意思是既承志怪的简括,又融汇传奇的丰妍。
国家博物馆收藏有四十六册《聊斋图说》,用725幅画面呈现了419个《聊斋志异》中的故事。描绘了一幅包罗万象的情感画卷。这里有超越皮相的知己之交,有惺惺相惜的精神眷恋,有萍水相逢的侠义恩情,亦有对承诺的生死坚守。
《聊斋志异》中包含有大量动物报恩的故事。如《阿英》讲述了修炼成人的鹦鹉阿英,在兵乱中被书生甘玉救下,因感念恩情来到甘家,与甘玉之弟甘珏暗生情愫。她聪慧灵巧,持家有方,深得全家喜爱。然而,尽管阿英努力融入家庭,甚至为甘珏另寻贤妻、在战乱中救了全家,但最终还是因身份特殊,遭到质疑和辜负,身心皆受伤害后化鸟飞走。
当然,《聊斋志异》中以狐为主角的故事最为脍炙人口。其中的《婴宁》堪称典范。蒲松龄在篇末直言:“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我”字道尽他对这一角色的喜爱。展中一图绘婴宁与书生王子服初见场景,婴宁遗落的一枝梅花被子服拾得,成为二人情缘的见证。《小翠》中狐女小翠亦为动物报恩故事的代表。
蒲松龄还刻画了不少花仙的形象。如《葛巾》讲述了牡丹仙子葛巾、玉版与常大用兄弟的姻缘。故事始于书生对美的痴情追寻,终于身份揭破后的猜疑与分离。理想之爱与世俗观念的冲突下,葛巾掷子离去的决绝背影,将她的深情与刚烈推向极致。现场展出的画面描绘了常大用在牡丹花圃中与葛巾初遇的场景。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冲破了人鬼仙、生死与现实的界限,他基于对“情”的共通本质的深刻洞悉,将男女私情、知己之义与济世情怀熔于一炉。
《聊斋志异》还继承了先秦诸子寓言以故事说理、劝诫世人的传统。如《劳山道士》讲述了王生赴劳山(崂山)求仙,却心浮气躁、投机取巧,最终仅学得穿墙小术,回家炫耀失败后徒留笑柄,将深刻的道理浓缩于一个荒诞的故事结局中。
蒲松龄还取法《史记》“太史公曰”的手法,发扬了史传的论赞形式,以“异史氏”的名义在多篇故事结尾展开评述。真实人物亦是故事题材,如《于中丞》一篇的主角正是清初名臣于成龙。宋元以来的白话小说,故事性强,易于口头传播,《聊斋志异》继承和总结了这一点,如《齐天大圣》一篇的主角是《西游记》中的经典人物孙悟空。
正如学者周先慎所评,《聊斋志异》继承和总结了史传文学、古典散文和白话短篇小说的艺术经验,并加以融合、发展、提高,创造出了一种具有独特艺术风格、最适宜于表现花妖狐魅幻想题材的艺术形式和艺术手法,使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的艺术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至情至性的小说家
蒲松龄丰盈深沉的情感世界深植于对日常家事与世间伦常的体察感悟。《述刘氏行实》是蒲松龄悼念发妻刘氏的文章,深情记述了刘氏的贤德和与之相濡以沫的感情。这篇记录刘氏一生的悼文也让我们了解到蒲松龄的家庭状况。
刘氏13岁被父亲送至蒲家,15岁与蒲松龄正式完婚。婚后,刘氏独自持家,艰苦度日。“松龄岁岁游学”及客居乡绅家中授课时,家庭的重担都落在了刘氏一人身上。刘氏品性温婉贤淑,深得婆婆喜爱。蒲家分家时刘氏默然不争,蒲松龄的小家庭最终分得薄田数亩,破屋几间。刘氏和蒲松龄共育四子一女。家中虽贫困,但刘氏不忘督促孩子读书。年老后家庭条件有所改善,刘氏知足常乐。蒲松龄50多岁时仍心心念念于考取功名,刘氏则劝其乐天知命,静心笔耕。
蒲松龄与妻子刘氏糟糠不弃的相守,为笔下的患难夫妻提供了温暖底色。如《瑞云》讲述了杭州名妓瑞云才貌出众,却对贫寒的贺生倾心。后因一神秘秀才用法术在其额上留下墨印,使瑞云容颜变丑,遭客人冷遇。然而贺生却始终不弃,倾尽家财赎她为妻。机缘巧合之下,贺生巧遇该秀才,秀才感念二人深情,施法为瑞云恢复容颜,一对有情人终得圆满相守。故事中,蒲松龄借贺生之口道出:“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这是他借小说抒发的对结发妻子的动情之言。
正因为蒲松龄饱含着对妻子的深情,对底层女性命运的关切,其笔下才能孕育出诸多独立、聪慧、坚毅的女性形象。这份情感从“家”中生发,终化作跨越生死、感人肺腑的传奇篇章。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正月,蒲松龄在淄川家中倚窗而逝。蒲松龄的一生未解科场之困,屡试不中。虽在交游中结下不少诗文唱和的情谊,但迫于生计,多数时光寄身于缙绅之家坐馆授徒,饱受寄人篱下的孤寂。遂借民间流传的鬼狐故事将种种心绪转化为笔下真实与虚幻交织的世界,引领读者在幻境中见真意,于精怪间识人心。本展题为“心游万仞”,其用意正在此处。
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文/王建南
编辑/ 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