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文化遗产遇上老北京泥塑非遗文化，“中轴线”主题兔儿爷便成为行走的北京礼物。作为北京民间玩具工艺大师、东城区金光洞兔儿爷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双起翔第四代入室弟子，林爱幸是较早把金光洞兔儿爷与北京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结合创作的非遗传承人。
近日，林爱幸创作的“中轴线”主题兔儿爷，将传统彩绘与现代审美融合，让古老文化符号有了新表达。六月的一天，北京青年报记者走进林爱幸工作室，深入了解她从老北京民间泥玩具手艺人到双起翔门下传人，传承金光洞一脉，守正创新传统文化的故事。
一本四角二分钱的书 改写了人生
60后林爱幸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跟兔儿爷结缘源于她从小喜欢老北京玩意儿，最喜欢追着走街串巷推车“换泥娃娃”的商贩，看那些泥公鸡、泥猴子，一吹啾啾直叫……有一次，邻居家小孩用攒的废品换回一对大号泥公鸡，把她眼馋得不得了，至今想起还十分羡慕。
后来，当美术老师的父亲用摇煤球剩下的胶泥给她捏了一个小公鸡，可把她高兴坏了，连蹦带跳地去跟小朋友显摆，结果招来一大群孩子围着她爸爸都喊要。看着一群孩子争相举着各自喜欢的玩意儿散去，她的心里隐隐地生出一个小心思：我要是也会做这些玩意儿该多好！一天，她悄悄学着爸爸的样子自己也捏了个公鸡。捏好后蹬着梯子，把泥公鸡放在鸡舍的矮房顶上。一下午就爬上去看好几次，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它马上晒干了。可等真的干了，公鸡背上却裂了个大口子。她又急又气、又不甘心，倔强地接着捏、接着还放房顶上晒……那时小小的她还不知道胶泥是阴干的、不能直晒。可是，正是这一块胶泥迷住了她，让她一直迷了四十年，直到现在仍然痴心未改。
龙凤呈祥兔儿爷兔儿奶奶
等到上小学时，林爱幸就可以用泥巴捏一些“七仙女下凡”“龟兔赛跑”等成套的泥人了，她用泥巴捏的树干笔筒，画上颜色罩上清漆，到现在还用着。她还用泥巴捏了一个能亮的台灯，是展翅的老鹰站在镂空的山石上，嘴里衔着一个灯泡，这些东西在她心底难以忘怀。但那时候她喜欢玩泥巴并不被认可，有同学背地里说她“挺干净的小孩怎么老玩泥”，家里人也觉得女孩子玩泥巴不是正经事儿。不过，爸爸特别支持她做泥人，还把她做的泥人分成组，每组都做一个小玻璃罩，摞起来摆满了两张桌子。还专门请镇上照相馆师傅给她的作品拍照。家里来了爸爸的同事，“小林子”捏的泥人成了他们交谈的话题，有时还被人“请”走。
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林爱幸见到奶奶和几个老太太在家，原以为是奶奶的老姐妹来唠嗑，没想到她们是专门来看她的泥人。在大家的夸赞中，她高兴极了，不禁信心大涨。“从小我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最疼爱我了。”林爱幸回忆，“1981年奶奶去世。我想念奶奶，就为她塑了一尊胸像。当时爸爸下班回来看到，高兴得不得了，还没干就抱着给邻居大爷看，邻居大爷一下子就说：‘这不是二奶奶吗。’”直到今天，她依然珍藏着这尊雕像，遇到挫折、困难就看看，会觉得自己又行了。
自那之后，附近好多村的人都知道老林家的二闺女会捏泥人。上六年级时，要去三里以外的孙营小学念书。她记得学校操场的前面有一个供销社（商店），那柜台里摆着一盒金鱼牌的塑料管的宣传色颜料。“一下课我就去看那颜料，总怕被卖掉。好不容易攒了九毛八分钱，终于把它买了回来，当时真是如获至宝。”林爱幸忘不了，第一次用上高级的颜料，一点都不能浪费，为了省颜料，大的泥人只上前面，背面和其他地方就自己想办法，比如“小龙女”的白衣服，索性用白粉笔头碾碎加水调成糊状抹在泥人身上，等干了不能摸，一摸就掉面儿。
林爱幸与师父双起翔大师
没有老师没有专业书，林爱幸就想尽一切办法学习“捏泥人”，寒来暑往，她的“朋友”只有胶泥，当时电视剧《红楼梦》里的“宝黛”，《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二娘家墙上挂的《八仙过海》人物，都成了她的素材。初一时候，她写信给姐姐的一个在城里念书的同学，托她给买一本泥塑书。“没想到人家真给我寄过来一本，虽然过去四十年了，但我走到哪儿这书一直跟随我。姐姐的同学叫‘武金凤’，我一直想当面跟她说感谢，正是您的那本四角二分钱的书，让我的心有了寄托，改写了我的人生。”
这份师徒情 还有对手艺的执念 我一辈子不敢忘
1988年，林爱幸进入“北京泥人张博古陶艺厂”工作，工作内容离不开泥人泥塑，还有仿古兵马俑、唐三彩等工艺品的设计制作。为了更好地学习传统泥彩塑技艺，林爱幸还专门去河北邯郸的寺庙，跟那里的匠人们学习佛像制作工艺。
20世纪90年代初，林爱幸回家创业，自己设计、制作泥彩塑，在琉璃厂和潘家园等地销售。新世纪之初，林爱幸带着自己的泥彩塑作品参加了在北京朝阳文化馆举办的“农民艺术节”，其间在朋友的引荐下，她认识了双起翔大师，当时双先生已经声名在外，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老北京泥玩具传人，也是恢复“北京兔儿爷第一人”。
结识双起翔大师后，林爱幸经常拿着自己的作品去请教，双大师被林爱幸的勤奋、谦逊和灵气打动，再加上自己的儿子同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双彦劝说：北京兔儿爷仅靠父子二人传承还是显得力量薄弱。后来，从不收外姓徒弟的双起翔正式收林爱幸为入室弟子，“一次，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在国展举办师徒作品展，师父特意给我安排展出了一件穆桂英脸谱作品，让我正式在行业大展上亮相。那天我大师哥双彦在展览现场做技艺表演。展览结束后，大师哥跟我说：咱们得名正言顺，好好举行一场拜师大礼。后来大师哥一手操办了我的拜师礼，我从此正式归入双起翔大师门下，踏踏实实承接金光洞兔儿爷。”
在北京语言大学教留学生学画兔儿爷
“我师父是泥人圣手李荣山的徒弟，师爷又跟东安市场耍货白老掌柜学过，到师父这辈儿，是北京泥人的第三代手艺人。他做的兔儿爷漂亮极了，我特别崇拜师父！人都说师父选徒弟要三年，2007年我才正式拜师，仪式是北京民间艺术家协会秘书长于志海老师主持。我是师父泥塑事业第四代传承人了！”林爱幸拜师磕头时，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从小就酷爱泥塑这门艺术，总梦想着有一位老师，今天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能拜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师父，我感到骄傲和自豪。我爱这门艺术，我知道这条路很苦很长，但我无怨无悔。”
双起翔早年住在窦各庄老三合院里，也是林爱幸学艺的地方。那是个农村的老宅院，“北房一大间，是他一辈子的家当。墙上挂满各种脸谱，京剧的、民俗的，挂得满满当当；屋里桌子、架子上，摆的全是兔儿爷、泥娃娃，大的小的，武将的、文相的，各式各样。我第一次推门进去，满眼都是老物件，全是师父几十年做出来的东西，不用说话，一屋子都是老北京味儿，那种冲击，我一辈子忘不了。”
坐白象兔儿爷
双起翔的院里，有一架老葡萄藤，两棵石榴树，两棵柿子树。一到秋天，石榴裂开嘴，红彤彤挂着；柿子沉甸甸垂下来，黄澄澄的；葡萄藤结满一串串葡萄。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老石桌，石头磨得发亮。每次去学艺，林爱幸最爱在这儿待着。师父年纪大了，耳背，听不见敲门声。知道她哪天要去，提前把大院门敞开，然后沏上半杯茶，等着她。她一进门，师父把茶续上热水，正好喝。爷儿俩就坐在石桌边上，师父不讲大道理，就实打实教活儿。拿过一块泥，教她怎么揉不裂，怎么塑形不走形；兔儿爷的脸怎么开，眼睛、眉毛、嘴巴，老规矩什么样；彩绘用什么颜料，怎么上色，不能脏、不能花；身上的传统纹样，云纹、回纹、盔甲纹，哪里该有，哪里不能乱加。一边做，一边跟她讲老北京兔儿爷的老规矩，以前庙会什么样，老辈手艺人怎么做活儿，什么叫讲究。所有金光洞兔儿爷的真东西，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一点一滴传给她的。
双起翔收徒弟不藏私，一招一式全手把手教。他常说一句话，林爱幸记到现在：先做人，后做艺，手艺不能走样，做人不能糊弄，不能对不起老北京传下来的这点东西。那几年在窦各庄老院子学艺，院子是暖的，茶是家常的，师徒之间真心实意，“没有师父当年手把手教、真心带，我根本接不住这门手艺。这也是我后来再难再累都要坚持的原因。”林爱幸说。
她印象很深，师父八十岁那年，老院子拆迁。一辈子住平房、守院子、做泥人，突然要搬家，徒弟、亲戚、老朋友便凑在一起，给他过了八十大寿，吃了顿饭，热热闹闹的，也算团圆。可谁也没想到，搬到回龙观的楼房之后，双起翔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林爱幸知道，师父这辈子，心全在泥人上。他的精神寄托，就是捏泥、画兔儿爷、做脸谱。住进楼房，想做活儿没地方，她经常去看师父，坐着坐着，他就掉眼泪，一句话反复念叨：“我难受，我做不了泥人了。”
没过多久，双起翔得了脑血栓。抢救过来命保住了，但是说话受影响，口齿不清。“有一回我去看他，带着自己新作的兔儿爷。那时候他大病刚好，泥坯本身就是凉的，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翻来覆去看，用手摸，摸脸、摸身上的纹样，特别专注。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嗯嗯啊啊。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疼，更知道，他这辈子，手艺在他心里最金贵。”
2021年，双起翔在北京逝世。林爱幸动情地回忆，“他一生守着泥人、兔儿爷，把一辈子心血全放在民俗工艺事业上。他教我的，不光是手上的技法，更多是做人要实，做事要稳，重情义，守传承，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这份师徒情，还有他对手艺的执念，我一辈子不敢忘，也逼着自己必须把金光洞兔儿爷扛起来。”
守住根 才有了魂 传统与创新并不矛盾
金光洞兔儿爷是老北京传统兔儿爷形制，讲究盔甲制式、传统泥彩塑古法，“金光洞”出自《封神演义》长耳定光仙，太乙真人弟子修行地乾元山金光洞。有一年在春节庙会上，林爱幸发现许多人找自己的属相兔儿爷，就琢磨着做一套生肖兔儿爷。她心想，传说兔儿爷是赶着时辰来的，时辰不正好和生肖对应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属相，十二生肖作为一种文化的现象，是中华民族的精髓，把兔儿爷和生肖结合起来再加上挖掘出来的文化内涵，是一个创新，又不失传统。
经过一年的构思创作，林爱幸终于完成了第一套十二生肖兔儿爷的创作。她把鼠做成了“数钱”，把羊做成了“三阳（羊）开泰”，把马做成了“马上发财”，把猴做成了“辈辈封侯（猴）”，把猪做成了金榜题（蹄）名，把鸡做成了富贵大吉……让人喜爱。
在林爱幸看来，几百年来兔儿爷一直是一个威武的大将军，正因为他威猛的外形才有高于人近于神的气质，才得到人们的尊崇。她坚定地想一直保持住兔儿爷传统的老样子，“只有传统的才最有韵味，才最有市场，我不想让一个穿着古代盔甲坐在猛兽身上的将军，变成一个可爱的胖娃娃。”
林爱幸认为传统与创新并不矛盾，但守住根，才有了魂。比如她制作的兔儿奶奶就与众不同，灵感源于好友民俗漫画家景绍宗赠送她的传统画，“我觉得兔儿爷本是月宫一位神仙，如果给他配一位凡间的兔子他会不满意，所以我给他配了一个凡间的女财神做兔儿奶奶，两位神仙眷侣简直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如果人们请一对兔儿爷兔儿奶奶，就意味着请了一对神仙。兔儿爷坐骑是龙，兔儿奶奶坐骑是凤。这便是常说的‘龙飞凤舞’‘龙凤呈祥’，又寓意人间夫妻比翼双飞，恩爱相随，恰合百年的忠贞爱情。”
金光洞兔儿爷
林爱幸听师父说过，兔儿爷来人间时是和菩萨们借的坐骑，有文殊菩萨的“狮子”，普贤菩萨的“白象”，还有观音菩萨的“朝天吼”。“朝天吼”是一种似龙非龙似犬非犬的怪兽，传说是龙的儿子，它可以接收天的信息，转达天意。寓意逢凶化吉，永保平安。2007年，师父双起翔做了第一个骑鹿兔儿爷，鹿是南极仙翁的坐骑，代表长寿。她做的与师父有所不同，鹿身上有蝙蝠衔钱，寓意“福在眼前”、鹿与“禄”同音，仙桃代表“寿”，“福、禄、寿”兔儿爷也是她在传统题材上的一个创新。
此外，她还创新性地将老北京玩意儿里的机关装置移植到兔儿爷身上，一拉绳子，兔儿爷的嘴一张一合，手中的药杵也一上一下地开始捣药。她还开创性地创作了京味泥塑微缩景观，复原了老北京中秋“兔儿爷赶会”的市井全景，四合院、街巷寺庙一应俱全，抬轿的兔儿爷、吃糖葫芦的兔儿爷……神态各异，惟妙惟肖，原汁原味呈现出老北京市井记忆，在多个博物馆展出，成为经典民俗创新场景。
踏踏实实守住这些老北京的烟火气 就满足了
林爱幸的家，犹如一个泥塑博物馆，大大小小、姿态各异的兔儿爷陈列其间，或威严，或灵动，每一件都栩栩如生，仿佛走进了兔儿爷的世界。
林爱幸对每个兔儿爷背后的故事都如数家珍，她直言传统兔儿爷的制作过程很复杂，要经过挖泥、晾晒、泡泥、澄泥、捶打、做子、制模、翻坯、打磨、上底色、彩画、上漆、装盒等多种工序，依靠严谨的工艺，才能把传统文化表达出来。
这么多年，林爱幸一步一个脚印，没有捷径。从刚进门练基本功，摔泥、揉泥、修坯、晾干，一点点磨；到后来自己独立做活儿，再到琢磨创新样式、做十二生肖系列；再到带年轻人、进学校讲课、参加非遗展览，被专家著作收录作品，和老字号文化合作，她始终照着师父的话来：不图虚名，把手艺做精，把根守住。
泥料怎么选，怎么处理不开裂；兔儿爷的身段、比例、开脸神态，严格照着金光洞老规矩；彩绘颜料怎么调，颜色怎么正，纹样怎么传统，一点不糊弄。同时她会结合现在年轻人的喜好，从样式上创新，但是内核、技法、神韵，必须是金光洞的老传统。
林爱幸体会很深，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儿，没有不成功的。在通往成功的路上，她感念遇到不少亦师亦友的“贵人”，除了大师哥双彦的多年帮扶，她还记得，2011年左右，在天下第一城见到了东城民间文艺家协会秘书长吕铁智老师。后来吕老师帮助她梳理材料，倾力相助她成功报送非遗传承人，之后又与吕老师一起参与出国交流文化活动，去往美国、巴基斯坦、韩国、法国等国。让林爱幸感悟到不同国家的民众虽然远隔万水千山，但是他们对兔儿爷文化、对中国传统文化都非常感兴趣，更令她心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回首往事，所有支撑林爱幸坚持到今天的，全是一件件小事：是窦各庄老院的葡萄架、一杯热茶、师父寒风里等候的身影；是同门之间互相帮衬的踏实；是亦师亦友的吕铁智老师真诚助力；是老友之间以诚相待的信任。
人到中年以后，林爱幸心里更加坚定，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守好金光洞兔儿爷这一流派。“我心里就一件事：不能辜负师父，不能丢了金光洞兔儿爷，不能让老北京这点民俗手艺，在我们这一辈断掉。让年轻人知道，兔儿爷是老北京几百年传下来的手艺、规矩、念想；让后人记得，有我们这一辈手艺人，踏踏实实守住了这些老北京烟火气，就满足了。”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 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