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帙浩繁的古籍,是中华文明绵延的根脉,而校勘整理,是唤醒经典文化传承的关键一步。当人工智能为古籍保护插上数字翅膀,一场跨越年龄、职业的全民志愿服务就此展开。
00后青年张晓波怀揣热忱,以青春之力投身古籍校勘,在数字平台上与千年文字对话;74岁长者常兰藻老有所为,借助AI工具深耕古籍校勘,以岁月沉淀的专注守护文脉;作家阿来以专业视角使用识典古籍平台,在参与校勘中深挖古籍背后的文化魅力。他们身份不同、年纪各异,却因一份对中华经典的敬畏与热爱相聚,以志愿服务为桥,以AI为翼,在字斟句酌的校勘中,让古老典籍焕发生机,用初心与坚守,续写着文化传承的动人篇章。
延续古籍情缘
从粗校到精校步步深入
近日,“我用AI校古籍”2026年启动仪式暨“海外汉籍资源汇聚与典籍活化前沿论坛”在山东大学举行。自2024年发起以来,这项活动已吸引4万余名志愿者参与,累计完成古籍整理2万余部。
在这支庞大的志愿者队伍中,有一位来自甘肃兰州机场的员工,他叫张晓波,网名“九衞(九卫)”。白天,他在机场保障旅客安全;到了夜晚,他便“钻”进古代典籍中,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千年文明。过去一年半里,他利用业余时间校对古籍超过332万字、1.65万页,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文化守夜人”。
张晓波的古籍情缘始于童年。小时候,奶奶会讲一些当地的历史文化故事,在他心里埋下了对历史好奇的种子。高中时,语文老师研究老家地方史、风俗民情,还出了一本书,这让少年心中的种子开始发芽。
可在家乡的山沟里,想接触古籍谈何容易。“没有那么便利的条件,连小书摊都没有。”他只能靠网上零散的电子资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注释,生僻字要一个个去查。“刚开始读不清前后的关联,就单个字或者几个词一起搜,慢慢磨,死磨硬泡。”
转折发生在2024年9月。张晓波偶然发现了“识典古籍”,一个由字节跳动和北京大学联合打造的古籍数字化平台,收录了超过5万部古籍,完全免费开放。“感觉像挖到了一个宝藏。”他说。
在此之前,他如果想做类似工作,需要把扫描件上的文字逐字录入电脑,“耗时半天甚至一天,才能弄完一页”。而“识典古籍”的OCR文字识别功能大幅提升了效率。同年,他报名参加了“我用AI校古籍”活动。
从粗校到精校,张晓波一步步深入这个曾经只有专家学者才能涉足的领域。“粗校就是平台用AI识别之后,我们逐字核对文字是否正确。精校更细化,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要跟原图核对,还要标注人名、地名。”他形容这个过程像“解谜游戏”:“逐字去核对,解开这个谜题。”
如今古籍已成为他的精神栖息地。“有时候下班回去,一校就是四五个小时。”在这方寸屏幕之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安宁。
校对332万字后
对古人的智慧叹为观止
截至目前,张晓波已经校对超过332万字、1.65万页古籍,包括《永乐大典》《太玄经》《锦绣万花谷》等珍贵典籍。
最难忘的一次,是校对一卷《永乐大典》。那一页上有一大片水渍,字迹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只能靠猜,”张晓波说,“但它是有规律的,比如甲乙丙丁,排列不会出错。”他像一个破译密码的侦探,从残缺的笔画中推断出完整的文字。这一卷,他足足“磨”了一个月。
还有一次,他领到一册黑白扫描版的古籍,图像“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校到一半,眼睛酸涩,心里也堵得慌。“就是那种心累的感觉。”他没有硬撑,也没跟自己较劲,而是选择把电脑一合,休息几天。等再打开的时候,那些模糊的字迹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辛苦是真辛苦,可喜欢也是真喜欢。钻进典籍里,他反倒觉得比外面的世界更自在、更踏实。
校对《太玄经》的经历同样让他格外兴奋。这部西汉扬雄模仿《易经》体例写就的著作,结构精妙,将星宿历法、音律节气、阴阳五行融为一体。“它有一个图标,代表了‘一方二州,一部三家’,组合起来包含了节气、星宿很多内容,很有意思。”张晓波说,这种把天文、历法、音律编织在一起的知识体系,让他对古人的智慧叹为观止。
校对过程中,他也时常被古人的哲思所触动。“阴之阴者莫如贼。贼者,鬼藏而神机者也。机之为机不神,所以神也。性有巧拙,可伏不伏;心有动静,可发不发,是谓违时。”他解释说,时机和机遇往往隐藏在看似普通的环节中,就看你能不能发现它、抓住它。“可能看似普通的一件小事,对你以后的影响会很大。”这句话让他对生活有了新的理解:机会不总是轰轰烈烈的,更多时候就藏在日常的细微处。
当被问到为什么坚持做这件事时,张晓波的想法很朴素:“现在很多人没见过萤火虫,就说‘哪里有会发光的虫子’,但我们小时候真的见过啊。古籍也是这样。如果没有人去整理、去校对、去数字化,那些记载了我们文明的文字,就会像萤火虫一样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古籍“活”起来
让文化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除了平台发布的任务,张晓波还在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整理家乡的方志。他发现“识典古籍”上没有《兰州府志》和《甘肃全省新通志》,于是自己去找影印资料,创建团队,上传,校对。“我要让别人看到我的家乡,或者让家乡的人看到自己家乡在历朝历代的发展过程、人文历史。”
2025年7月,他上传了《兰州府志》;此外,《甘肃全省新通志》一共100卷,也已整理上传了30卷。被问到会不会一直干下去,他毫不犹豫:“会,越多越好。”他觉得,当古籍有了数字化的载体,更容易继续流传下去,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这些典籍的存在,让文化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当文明不再被束之高阁,当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触摸千年前的文字,文化才能真正地“活”起来。
延伸
七旬“校书官”常兰藻
用4个月与20万字古籍对话
74岁的常兰藻,上班时是拿算盘的会计,退休后在古籍的世界中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二个舞台。
常兰藻,1952年生人,与数字打了25年交道。从1979年到2004年,他日日伏在账本之间,“需要规规矩矩”。但规矩之外,他骨子里藏着一股不甘。那个年代,电脑尚是稀罕物,他便自学C语言,自己写代码编财务软件,在“486电脑”上跑出了会计电算化程序。
退休后,他想寻一处精神寄托。起初读《资治通鉴》,读久了觉得“枯索”,便在网上漫游,偶然撞进“识典古籍”这座数字庭院。“它有‘句读’,一段一段地对照着解释,还能用AI辅助校对,我当时就觉得挺新鲜。”2025年12月1日,他“推门而入”。
刚上手的时候,磕磕绊绊,怎么也看不进去。平台的视频教程,常兰藻前前后后学了4遍。4个月过去,他慢慢摸着了门道。“有的东西也很纠结,这个字到底是个什么。遇到问题就查,翻字典翻资料。古文研习本就是日积月累的过程,反正自己认真了,能做到哪步就做到哪步。”
校对《周易晓羲》时,他常常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纹丝不动。顺手的时候,两三天便能校完两三万字。4个月里,他完成了19篇古籍的校对,累计近20万字。其中一些已经上架,他的名字安静地躺在贡献者名单里。“那也是一种成就感。”他说。
对常兰藻而言,自己做了一辈子会计,数字是替别人算的。但这些校对的数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亲手校出来的。“物质上的、精神上的需求是有限的。文化上的追求是无限的。热爱之事如同一粒种子,条件具备自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作家阿来
古籍深处,精神为核
作家阿来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出差在外,很少带纸质书。不是不读书了,而是把书“装”进了手机。
说起过去查阅古籍的经历,阿来直摇头,“好多古书,我问图书馆有没有,他说有。我以为是给我看的,结果他以为我想隔着玻璃看个稀奇。如果我要翻一页,他递给我一双白手套:‘您小心点。’”在他眼中,古籍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作为“文物”的稀缺性,而在于作为“文本”的可读性。它们是活的,是可以和今天的人对话的。
阿来最近在研究苏东坡和陆游。在他看来,要研究诗人,就不能只读他们的诗歌本身。“还要把宋史读完,正史读完还要读野史,才能把他们放在真正的历史背景下理解。”他特别提到陈寅恪先生的“以诗证史”:历史书记载的都是大事件,但具体的社会生活是什么样?文学家的只言片语,反而能还原真实的现场。苏东坡一生留下几千封书信,信中写的“今天到哪了,身体怎么样,吃了什么东西,遇到了谁”,这些细节正史里不会记载,却藏在古籍的角落里,等着被人发现。
聊到古籍的生命力,阿来认为其精神在于“生生不息”。“文化是要进化的,”他说,“经典不会过时,但需要转译。”古人的诗词歌赋中那些刻意的留白,恰恰给了当代人想象和创作的空间,这不正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对话吗?
他举了一个例子。古人对山水的书写,不是科学考察报告,而是带着审美眼光的精神观照。今天的我们被城市包裹,住在某条街、某个小区,驾驭不了整个城市,但通过古籍,我们可以重新连接那片山水,找回人与自然的精神纽带。
年轻人为什么要读古籍?对于这个问题,阿来的答案很直接:看精神。“人之所以为人,跟动物不一样,是因为他不只满足生理需要,他还是情感和精神的动物。而文化,刚好解决的就是精神与情感的问题。”在他看来,年轻人看古籍,看的不是故纸堆,看的是精神。
当古籍走出了深闺,那些古老的文字便焕发新生。这场跨越千年的古今文脉对话,才刚刚开始。
观点
从AI初校、大众粗校到专家精校 AI技术降低了参与门槛
张晓波的故事并非孤例。在他身后,数万名普通人正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到古籍整理的事业中。这种现象,也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
北京大学数字人文中心副主任杨浩观察到一个显著变化:过去需要专家学者皓首穷经才能完成的古籍整理,如今被拆解为“AI初校—大众粗校—专家精校”三级流程。“传统的手工作坊变成了流水线工厂,门槛自然就降下来了。”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唐宸认为,AI技术确实降低了参与门槛,但志愿者的热情和文化自觉才是这项活动持续运转的核心动力。“真正让古籍‘活’起来的是人:是那些愿意花时间逐字核对、用心感受文本的普通人。”
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管理司副司长王晖在今年的启动仪式上指出,“我用AI校古籍”是语言文化创造性转化的典范实践,在数智时代广泛凝聚了大众集体智慧和磅礴力量,让古籍整理这一过去专业门槛较高的工作,在新时代卸下身段接地气。
为了这份热情持续燃烧,“识典古籍”平台设计了一套小而美的激励方式。志愿者凭贡献领取奖励,初始阶段可以领取拼合的冰箱贴,象征着知识的累积与协作,最高荣誉则是需要投入1000小时以上,才可获得“金色孟典典”奖杯。令人意外的是,如此“严苛”的条件,仍有超过百人坚持到最后。而每一位参与校对的人,都会在平台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份“署名权”,或许比任何奖品都更有分量。
每一份微小的努力,都是在为文明的延续添一块砖。而当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从古籍中寻找精神滋养,那些古老的文字便不再只是故纸堆里的遗迹,而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活水。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磊
统筹/ 李洋
编辑/ 倪家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