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剧《天空囚徒设计所》 摄影/谢建明
摄影/张伯男
5月16日,话剧《天空囚徒设计所》在天通苑365剧场开启第二轮演出。它聚焦一批蒙冤入狱的飞机设计师,展现他们在极端情境下的艰难抉择。
去年6月,该剧曾在培源艺术节的新剧展演单元亮相国话先锋剧场。历经一年的润色打磨,此次作为北京文化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项目再度上演时,无论从剧作逻辑还是舞台呈现来看,作品的成色都有了明显提升。因此该剧也是青年原创戏剧在扶持项目的接力下,逐步成长优化、迈向市场的一个相对成功的案例。
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天空囚徒设计所》是一部群像展览式的戏剧,尽管作品设置在监狱这样的极端情境,但创作者塑造的七个人物性格较为鲜明丰满。环境与人物的反差感在全剧开头就体现得淋漓尽致,观众通过寥寥数语就觉察到了科贝尔的怯懦、弗连科里的消极和米亚西舍夫的热忱。负责审讯他们的维克多上校一字不差地对三人重复着同一套严厉的说辞:“在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整部戏在悲哀压抑的氛围下徐徐展开。
该剧改编自真实的历史事件。在动荡的战争年代,当权者认为航空工业百废待兴,命令维克多上校在囚犯中遴选优秀的飞机设计师,让他们以戴罪之身投入到飞机研发的工作中。《天空囚徒设计所》的剧名正是由此而来。
“囚徒”与“设计所”原本是毫无瓜葛的两个名词,前者象征着被拘禁、被惩罚的命运,后者则代表着知识、理性与人类文明的未来,但它们却在特殊的时代被强行联系在一起。自我认知的身份与外界强制赋予的身份,这二者之间的鸿沟,使顶着莫须有罪名的设计师日益绝望。他们浑浑噩噩、谨小慎微地生活,麻痹着自己。
“囚徒设计所”的技术带头人图拉耶夫是曾经的传奇设计师,如今同样身陷囹圄。他接到任务后提出条件,一旦成功设计出飞机,就要恢复这些设计师的名誉与自由,然而上校只是含糊地打发了他。即便如此,四位设计师仍然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开始奋力研发,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故事一度朝好的方向推进,他们共同设计的第一架飞机很快就迎来了试飞,这是一个动人的小高潮。设计师们用诗意的语言表达着对飞行事业的热爱、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他们相拥而泣,高呼着“我们得救了”。这个激情时刻颇有种热血动漫的感觉,观众也随之“燃”起来了。可惜事与愿违,飞机坠毁了,试飞失败了,上校很愤怒。
戏谑消解压抑 轮回更显悲哀
以第一次试飞失败为界,作品风格鲜明地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半段是令人笑中带泪、蕴含着希望曙光的悲喜剧。譬如伪专家们身着奇装异服登场,把飞机的速度、运载量和续航里程等提高到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标准,这种“外行领导内行”“既要又要还要”的荒谬情景,使观众影影绰绰地联想到了自己工作中的无奈。随后,四位设计师策划的“戏中戏”也采用了闹剧般的夸张表演方式,一方面讽刺了伪专家想法的不切实际,另一方面则以戏谑的态度玩弄了媚上欺下的上校,迫使他同意按符合科学的方案设计飞机。此类黑色幽默技巧的应用,既以滑稽诙谐消解了故事背景氛围带来的压抑感,又让观众在复杂的情感体验中对几位设计师产生共情。
而作品后半段应当是此次上演的版本与2025版差异较大的部分。在《天空囚徒设计所》的豆瓣短评中,有许多观众指出2025版后半段的成色明显弱于前半段,舞台上突如其来的战争场面、空洞冗长的抒情段落及仓促的结尾都令人遗憾。
从剧情走向和角色设置来看,此次上演的版本对后半段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最重要的变化是新增了薇拉一角,并使她成为后半段的核心人物。前半段的剧情简单交代了薇拉是监狱新来的女工,并未对她过多着墨。当事态急转直下,薇拉表明身份:自己是组织派来的特别调查员,伪装身份暗中监视设计所的工作。她保护了设计师,又将开头审讯设计师的那套说辞施加在维克多上校身上,让他也沦为了“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阶下囚。
这种轮回的荒谬感让人联想到波兰戏剧家杨·科特提出的观点,他认为莎士比亚戏剧中存在一种统摄所有人的机制——哈姆雷特、麦克白等人物都处在一个充满阴谋的世界,人们彼此监视、互相刺探,每个人都企图凌驾于他人之上,哪怕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
《天空囚徒设计所》的后半段也集中展现了在毫无理性可言的环境中,悲剧是如何一步步酿成的。薇拉看似是比维克多更开明的领导者,给予设计师们表面的尊重与更多的空间,可实际上她城府更深,手段更狠,胆小的科贝尔和纯良的米亚西舍夫都因她而死。
逃离或者留下 没有给出答案
“囚徒设计所”只剩弗连科里和图拉耶夫两人,他们意识到,自己设计的战机只能带来更多的杀戮。弗连科里陷入了自我怀疑,他反复追问当下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不想再成为战争的帮凶。他操控着自制滑翔翼站上监狱的天台,想“真正地飞一次”,被当场击毙。这徒劳的一飞成为他努力逃离命运的象征,令人心碎。创作者将他比作希腊神话中为飞翔付出生命的伊卡洛斯,那个追求理想的殉道者。
图拉耶夫则踏上了另外一条路,他认为“只要活着就能改变世界”,奈何世事未必如他所愿。最终,薇拉向图拉耶夫传达了上级指令,要求他尽快研发出新的实战机型,她问道:“你愿意吗?”全剧在此戛然而止。
留白的结尾由此抛出了无声的追问:当自己的信念与现实相悖时,是以身殉道还是忍辱负重?许多类似题材的经典名作,如迪伦马特的《物理学家》、迈克尔·弗雷恩的《哥本哈根》和诺兰的《奥本海默》等,都曾给出不同的回答。
《天空囚徒设计所》由王博骁、相安琪联合编剧,相安琪执导。年轻的戏剧人选择创作、排演一部外国题材作品,却能将几位设计师塑造得有血有肉,传递出对个体选择、理想与现实等问题的严肃思考,文本兼顾了文学性与思想性,舞台呈现精准。
即便该剧还称不上尽善尽美,比如维克多的人物形象还可以去符号化,薇拉的身份也可通过更细腻的表演使其转变得更加流畅,但在原创戏剧作品较为乏力的今天,它没有迎合讨巧,足够真诚和扎实。这让我们相信,当代原创戏剧完全可以承载思想的重量。
文/朱彦凝
编辑/ 王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