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阿贵流浪记》:他流浪了百年,依然亲切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5-20 11:22

“阿贵的左足跳出了门限:虽则右足还在门限之内,便觉有点凄然之感了。——唉,天哪!这便是我流浪的开始了!茫茫的前途真是茫茫呵!”

1928年,王任叔写于“四年前一个寒假里”的中篇小说《阿贵流浪记》终于在光华书局出版,首句便暴露了其渊源:阿贵,来自《阿Q正传》中的阿Q;左足与右足,是鲁迅喜用的句式,如《理水》中“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几个叹号句又是郁达夫的风格。

如果让郁达夫写《阿Q正传》,可能就是《阿贵流浪记》吧?它甚至还有几分《围城》前传的味道,让人很难相信其作者才24岁。

王任叔是现当代文学奇才,在诗歌、杂文、散文、小说、文艺理论上均有不凡成就,他为《鲁迅全集》首版做出重要贡献(胡愈之称其“出力最多”),此外,他还是印尼史研究专家,是新中国首任驻印尼大使。

作家周而复说:“我认识任叔是在三十年代初期(王任叔生于1901年10月),那时他已经出版了十部左右的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集。”王任叔写得多,质量还高。1934年上海正中书局出版的《当代短篇杰作选》中,鲁迅、茅盾、郁达夫、郭沫若、梁实秋等大家只入选一篇,唯王任叔入选两篇。

王任叔用过160多个笔名,上世纪三十年代,他以“八戒”为笔名主编《译报》的《大家谈》杂文栏目,因文笔犀利,遭上海租界工部局抗议,改为巴人,结果“巴人的影响,超越了他过去全部文学生活的总和”。(孔另境:《记“廖化时代”的王任叔》)

王任叔一生创作超千万字,却较少被后人提起,知《阿贵流浪记》者更是寥寥无几。《阿贵流浪记》胜在独特,王欣荣先生说:“这部小说亦可称为自嘲的荒诞式讽刺小说,依此看来它未尝不是中国讽刺文学的一个独特标本。这部作品从主人公的名字到语言,都显明地受着《阿 Q正传》的影响,而作者不惮以阿Q精神检讨自己的心灵,亦可看出他对艺术的真诚。”

《阿贵流浪记》有缺点,即杨义先生所说:“有时信笔纵横,乱走野马,不及《阿Q正传》的峭利明捷。”一言蔽之:长于写人,拙于记事。在小说中,阿贵本是乡村教师,自命为诗人、小说家,有两大发明:一是看到田夫野老会抄近道,符合几何学“弧必大于弦”之理,可见“中国之文明,岂不懿欤盛哉”,据此总结出“应用几何学”;二是看到隐士之杖高于头,老人之杖齐于肩,少年之杖仅及腰,因前者用来表演闲散,中者助行,后者打狗,应用决定其形制,深合进化之理,由此总结出“龙头拐杖进化说”。

阿贵眼中多吴妈,每见女士,必生浮想,可真正面对,阿贵又精神紧张,每句话后都不自觉加上“嘻”字,似张衡《四噫诗》(应为东汉梁鸿的《五噫歌》)的后篇。十分冲动时,阿贵则高呼“孔子,孔子,孟子,孟子”,“想借孔孟的名号来吓退这心上的恐怖”。

失去教职后,阿贵与同乡犁牛“闯上海”,二人租在亭子间,阿贵一次次“Fall in Love”(坠入爱河),邻居或妓女或寡妇,成他们嘴中的蓝衣裳、林黛玉、惜春……在“不见一株绿的草,一株红的花,一枝青的叶,一只飞的鸟”的上海,终于在宋园(今闸北公园)邂逅一个光着上身的跛足少年,给他们递上一朵紫色的小地丁花儿,阿贵“又顿时的感到人间的同情了”,可“圣洁的小孩”因此讨走3个铜板。

阿贵也很穷,每天只能“蚕豆旅行”,即用2个铜板买一包蚕豆,靠它消遣,在街上走好久,作为“马路巡阅使”,难免吸一肚子风沙。找不到工作,朋友介绍阿贵去慈善组织,结果是看大门,以防穷汉进入,每月仅10元津贴,只干了半天,便遭“孟尝君”呵斥,受辱退出。

阿贵也试过文坛,在某某学会上,他遭遇“沉默的小说家,与肥硕的古学家,与修眉的白面书生”,以及“土拨鼠评论家”,还有修辞学大家“印度姑娘”——白发秃顶、貌似山羊的男士,却署名女士,作为女权主义的始祖,他也拄一根进化论拐杖。

“五卅运动”爆发了,唤醒了阿贵的存在感,他加入游行队伍,握紧双拳准备“打呀!打呀”,可一进公共租界,牙关立刻放松了,拳头立时伸展开来。警察给了他三警棍,打得他“屈下身去期待着第四五棍的到来”,阿贵并不愤怒,他认为挨揍“完全是他自己所招”……

最终,阿贵离开了上海,临行仍在抒情:“上海是没有天日的呵!我深深地信念着了!上海的苍天呵!”

阿贵的原型有二:

一是王任叔自己,1924年末因在老家的《四明日报》上写评论惹恼军阀段承泽而失业,他写诗说:

我自从失去职业以后,

我预备要向人间复仇,

一伸我素日被凌的怨尤。

王任叔去了上海,找不到固定职业,小说中的慈善机构即宁波同乡会,王任叔上过一天班,就不再去了。

另一是王任叔的同乡好友董挚声,王任叔于1925年入党,在王任叔帮助下,董挚声后来也入了党,于1926年回乡搞农民运动,1927年底牺牲。《阿贵流浪记》是“一壁写着,一壁便把写下来的给挚声看”,阿贵也有董挚声的影子。

创作《阿贵流浪记》的本意是“为想诅咒自己,竟用这样嬉笑怒骂的笔来写”,在王任叔看来,“阿贵底思想始终是没有统一过的”,可恰恰是不“统一”,才淋漓地呈现出传统与现代的落差——精神生活已无法成立,一切“理应如此”都指向荒诞,这赋予文本一抹后现代的意味,与当下读者有了共鸣。

《阿贵流浪记》创作周期短,故事量不足,结构松散,但人物生动,阿贵在陌生女性“黑眼睛”面前纵论文坛是非、被“孟尝君”羞辱后的心理活动、警棍敲头时本能反应等段落神采飞扬,如看《围城》般过瘾。

王任叔后来的人生充满传奇,创作也更成熟,但越是不太成熟的作品,越见作者的性情与才华。可能是太执着于“统一”,作者似不太重视本书,细节多舛错,如“蚕豆旅行”又误写成“碗(豌)豆旅行”,把月薪十元算成每天挣两角三分三……王任叔可能想说阿贵的诗意是可笑的,是“要不得的一种性格”,但今天读者可能更关注:究竟是什么,剥夺了生而为人、本该有的诗意?

活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中,又要努力活着,这给了阿贵满满的喜感与悲凉,百年后重读,阿贵依然亲切,俨然是正和我一起坐在格子间中的兄弟。

文/唐山

编辑/ 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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