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0后人气作家赵熙之的新作历史悬疑小说《段成式志异笔记:书肆鬼啼》,取材自唐代段成式的笔记奇书《酉阳杂俎》,以中晚唐的成都为舞台,将书肆鬼啼、乞儿疫病、小儿失踪三重谜案拧成一条线,满纸脚注,正史野史交错征引……虚构因此有了源头,像是从古人的故事里“生”出了新的故事。
从《夜旅人》的双时空缠绵到《配婚令》的庙堂暗涌,再到这部新作,赵熙之的创作题材跨度很大,但贯穿其创作始终的,是一种“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的笔力,故事再磅礴,落笔都在纹理上。
赵熙之是第13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网络作家得主,“魔宙”签约作者。学考古出身的她,写起小说来带着学者气。更有意思的是,书中人物的行迹脚步,曾落在彼时成都的大慈寺、信相寺(今文殊院)、万里桥、双流县、新南市、市桥(今西胜街南)、碧鸡坊(今东胜街一带)、富春坊(今锦江区内)等地。而这些古地,恰好也覆盖了赵熙之如今日常的生活活动范围。赵熙之说:“故事突破历史与虚构的藩篱,在此与现实接壤。这几年偶尔到春熙路,在江南馆街唐宋街坊遗址的玻璃栈道上往下凝望,脑海里也会浮现出这些少年、青年昔日在此街道上焦急奔走的情形,便也觉真切如当下。”
脚下这片土地
藏着段成式生活过的痕迹
北青报:《段成式志异笔记:书肆鬼啼》取材自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什么原因让你决定以此为基础来构思这部小说?
赵熙之:以《酉阳杂俎》为基础材料而写成的小说,很容易被认为是从《酉阳杂俎》中得到了某种灵感,以这个灵感作为支点发散建构了一个新的故事。实际上,我对段成式这个人的好奇,要早于《酉阳杂俎》。
《酉阳杂俎》最初于我而言,只是一部文献资料,属于工具书范畴。我们在考古目录学相关课程上学习古籍分类基本知识,在四部分类法中,《酉阳杂俎》被分在子部小说家类,再往下细分,则是放在琐语小类。我特意去翻了课堂笔记中关于琐语类的定义,是这么写的——琐语:与当时政治关系不大、多谈名物杂事之书,如西晋张华《博物志》、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等。
没错,《酉阳杂俎》对那时的我来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一笔带过、作为琐语类文献举例的存在。若不是因为“魔宙”编辑关于段成式及《酉阳杂俎》的提案,我大约不会去主动梳理、考证段成式的个人履历,也很难有契机全文精读《酉阳杂俎》。
在梳理过程中,最先让我吃惊的事实,是段成式出生在成都。巧合的是,我正在成都念书,又恰好被安排到成都博物馆实习。成都博物馆所处天府广场,就是当年段成式随父宦游至成都的居所(西川使府区域)所在——在我日夜踏足的地表之下,居然叠压着段成式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历史固然是远去的烟云,但在考古人眼里,历史也是实实在在的堆积。从地层学的角度来理解,此刻的我,就生活在段成式的正上方。他的存在一瞬间在我心里显得如此真实、确凿。这种时空地理上的确定感,为我筛掉了无数种叙事的可能。我几乎是下意识确定了第一个故事要在哪里发生——不是他的祖籍山东,不是他年少时住过的长安,不是他成年后待过的浙西、淮南、荆南幕府,也不是他中年时期出任外官居住过的吉州、处州——一定是成都。
这种确定令我激动到眩晕。所以,与其说是《酉阳杂俎》中某个特定的片段召唤了我,不如说是我脚下这片土地埋藏的段成式的身影,推着我打开了《酉阳杂俎》。随后我追随着段成式的记录,进入了中晚唐那混沌、暗淡的庞大世界。
北青报:历史上的段成式是一位生性散淡的博学官家子弟,在将他塑造成小说主角时,你最想保留和凸显他身上哪种特质?
赵熙之:段成式出身高门,外祖武元衡、父亲段文昌都官至宰相,然而他身上似乎看不到太多对于功名的执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旺盛的好奇心与求知欲。这在功利视角看来或显得有些无用,但恰好是我最想强调的。
故事开始时,他仍是个少年,虽然被卷入案件,全身心地投入为亲人、友人奔走,但故事真正的落点并不在他身上。他更像一个线索人物,带领读者去探究成都城中的谜案。我想凸显他这种发掘者、记录者的气质。
正因为段成式是线索人物,问题便出现了——故事的落点究竟该在谁身上?我也考证过段成式的交友情况,考虑让他的友人来承担这个重任。但历史人物的“透明度”太高,可虚构的空间很小,无法承载那种不可预测的命运转折,因此必须引入原创人物。奇真、郑离、魌奴等人,都是出于这个最基础的叙事需求而出现的。当然我也有构建主角团的设想,花撷云就是其中之一。
北青报:段成式是一位博物学家,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你是否也有类似的、持续投入热情的“博物”爱好?这个爱好对你的写作有何影响?
赵熙之:人天然受好奇心驱使——世界如此浩瀚、如此不可知,而我宛若一只小虫,趴在上面不停地啃噬、突破着边界。段成式说,“成式以君子耻一物而不知”,我大约能理解他探索的动力所在。这种持续性的开疆拓土,本身就能带来从未知到已知的巨大快乐,哪怕所得并不构成体系,也不会对当下的事情有所助益。可这些因好奇心、求索欲而捡拾的碎片,往往又会在写作的某一时刻忽然涌现,那一瞬头脑里仿佛有灯珠被骤然点亮,世界在此得到串联,这种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我写另外一个故事《小镇做题家》时,剧情需要一个妖怪的名字。几乎是瞬间,我读《酉阳杂俎》时拾取的那一块“厕鬼名顼天竺”的碎片,被点亮了。那一刻段成式似乎就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肩膀说:是不是?这个妖怪就该是顼天竺啊!在读《酉阳杂俎》时遍地捡拾碎片的我,又如何能预见到这样跨越题材与时代的重逢呢?这难道不是充满惊喜的奖励吗?
在文献留下的窄缝中摸索前行
北青报:创作《段成式志异笔记:书肆鬼啼》的挑战是什么,让你写得过瘾的又是什么呢?
赵熙之:我从未写过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忽然要写段成式,这就是当时最大的挑战。此前我哪怕基于某个特定历史时期编写故事,也都是着眼于虚构角色。面对段成式,我失去了这种“自由”,只能在文献留下的窄缝中摸索前行,尽力把握好历史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另一层挑战,是世界观的定调。唐人显然相信那样一个诡谲壮阔的超现实世界存在,但段成式信不信呢?他如何看待自己采集来的材料?如果不信,还会编入其中吗?在读完《酉阳杂俎》后,我认为,会的。《酉阳杂俎》里有很多不置可否的留白,与很多写志怪来证明有神鬼存在的作者不同,段成式的目的或不在于此,他的记录似乎偏向于“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虽然我不一定采信,但我认为需要将它的来源和表述记下来,至于读者怎么看,那是读者的事情。”段成式拥有一种文献自觉和怀疑精神,所以整个故事最终的世界观定调,还是没有走向超现实的风格,他的求索,最后也一定会找到可解释的答案。
解决了这两个难点,故事就可以试着启航了,这也是我感受到近乎某种奇遇的开始。因为段成式这个契机,我不得不去找寻那些在《酉阳杂俎》和各类文献中的碎片,像是潜入历史的汪洋之中进行打捞、采集。而在这部小说完稿后,以段成式为支点撬开的这个世界,并没有随之关闭,它产生的涟漪扩散到了我其他的书写中。这很过瘾,也很幸福。
北青报:写作过程中,哪个情节或人物最难写?
赵熙之:毫无疑问,最难写的就是段成式。因为他是历史人物,所以到底有多少空间允许虚构?在初稿的写作中,这些不确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安,一直伴随着我。持续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直到后来全部推翻重写,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段成式的形象也稳定了下来,就这样顺利地完成了终稿。
北青报: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创作故事吗?
赵熙之:印象深刻的创作故事,也与角色“信任”有关系。这个角色就是花撷云。花撷云是完全自发生长出来的,在初稿中,他甚至是在剧情过半时才姗姗登场,可一出场,便一发不可收拾。在终稿里,他甚至一跃成为了开场角色,成了段成式身边最重要的伙伴。但神奇的是,直到第一部终稿快要完成,我也不清楚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是为什么来到成都?为什么会成为郭采真的徒弟?推进剧情过程中,我一直都在追问这些问题,在第一部的尾声,我忽然获得了“许可”,一窥花撷云的前史,也因此得到了第二部的灵感,即发生在花撷云老家(扬州)的故事。
或许有人认为,作者是在自己创造的棋盘上,推动着每个棋子走向他们的命运。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在得到棋子的“信任”与“许可”之前,棋子一言不发,作者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其想法、模拟其行动,在棋盘上推着它行走。可如果作者“信任”了角色,角色也愿意交付“信任”,角色就会毫不吝啬地吐露一切。这种“信任”关系一旦建立,棋子会走向属于它自己的命运,作者将被迫袖手旁观。
所有故事都是人心的投影
北青报:这本书的氛围偏中式志怪,但又很有社会派推理的味道。怪谈与人心,你在创作中是如何平衡的?
赵熙之:中式志怪的观感是因为时代背景和所采用的材料所造成的,我不认为怪谈与人心需要刻意去平衡,因为怪谈本来就是故事,所有故事都是人心的投影。所谓志怪,其核心往往不在于那个“怪”有多离奇,而在于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怪”。所有怪谈拆解到最后,落点一定是具体的、有欲望或有恐惧的人吧。
北青报:你觉得创作历史小说最容易踩的坑是什么?如何避免?
赵熙之:踩坑如果是指创作陷阱,我倒有相关经验与教训可分享。譬如翻阅了大量的材料,觉得每个触及我盲区的知识点都很有意思,恨不得全部堆砌进故事里。但真要这么做,肯定是行不通的。我对自己的警告是,克服这种诱惑,考证不应该本末倒置。历史小说是为讲述一个特殊背景下发生的故事,目的不在于还原历史。考证只为了在这个限制框架内,减少出戏感。当然,就我自己当前的能力而言,也只是尽可能减少,尚做不到完全避免。
北青报:你写历史题材,最在意的是还原时代,还是借古写今?
赵熙之:智人的历史是什么呢?我认为是一路走来,一路叩问“何以可能”。我并不想还原时代,也不想借古写今,堆砌史料其实无法真正重现一个已经消失的时空,将古人当作今人诉求的传声筒也难免显得傲慢。我写一个具体的“何以可能”就好了。智人走到今日,势必已经面对过无数困境,那么到底,何以可能?
很确定我已被考古专业塑造
北青报:考古专业的学习经历,对你后来写小说有什么影响吗?考古是“挖真实”,小说是“造真实”,这两种思维在你身上是怎么共存、甚至互相帮助的?
赵熙之:我已无法准确描述当初选择学习这个专业的理由,但我很确定我已被它塑造。考古工地的生活并不充满刺激,很多时候也称不上有趣。在有限的田野实践中,我曾负责采样工作。对我来说,采样就是在无数样品袋上编号,是遗物打点坐标,是考古发掘系统里数不清的录入……它需要严谨操作、准确记录,必然由无数重复甚至枯燥的行动细节填充。
正是这种类似的训练,让我对细节心存敬畏。而这势必影响到了我的写作习惯,比如在小说里添加大量脚注。我当然有了一些(考古)训练带来的痕迹,也有因为翻阅史料、灵感涌现的时刻,但这些对我而言,只是漫步于海滩时偶尔捡到的贝壳。真正的大海所带给我的影响,是塑造了我对世界的理解。
考古分为历史时期考古与史前考古,我个人更喜欢后者。很难描述最初接触到史前考古时带给我的震撼——由史前智人制作的石器被叠压在无数地层之下,跨越万年再次触摸到它的我,与这件石器的制作者,在生理上没有太大差别,可我们又确实生活在截然不同的话语体系之下。这个智人会思索什么?在制作这件石器时,会烦恼我现在烦恼的事吗?我时常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史前智人,曾因此得到莫大慰藉。
在进入考古专业后,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一定发生了变化。这些在后来的书写中或也有迹可循,毕竟作者如何看待世界,就会如何书写世界。从很早的学生时代揣着模模糊糊的热情开始练笔,到现在有所自觉地进行书写,我仍然在故事中挥洒感性,也带上了一路走来的所有烙印,我不会否认这些对我的影响,也全然地接纳它们。它们塑造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影响着我的行动,也投射到了角色身上,最终在故事中流露出来。
北青报:考古工作的核心之一是“透物见人”,你在创作中,如何把这种思维方式“转译”成小说情节的?
赵熙之:比起工地的经验,我更多的积累其实源自博物馆的实践。博物馆展陈的一个重要宗旨就是“透物见人”——展览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即以器物、史料作为支撑点,构建起背后关于人的故事。写小说同理,尤其是历史小说。二者其实都涉及你依据什么、讲述什么的问题,最终都是为了自圆其说。
剧情或可以是虚构的,但需要遵循一定的历史逻辑真实——这在当时是合理的吗?是可能发生的吗?你能保证没有任何错漏吗?这样叩问自己时,其实也难免心虚。受限于所得到的材料,我无法保证书写中处处都合理、经得起所有推敲。错漏是一定存在的,但我认为有这个试图逼近真实的意识是必要的。
这种意识令我不再纠结所谓专业语言和文学语言会不会打架的问题,其实写小说和策展也没有太大差别啊!我也许只是在纸上完成了这个展览!
写作听从角色的呼唤
北青报:你的创作主题似乎一直在演变。在你看来,自己的作品有一条怎样的、贯穿始终的线索?
赵熙之:故事的题材也好,背景也罢,都是服务于角色。只要角色成立,我就有信心写下去。而角色能够成立,势必有其特定的生长土壤,所以时代背景、题材有大跨度是很正常的。只要有合适的角色召唤我,我仍然会去那个特定时空看一看那个角色在叩问什么,其所叩问的,自然就会成为主题。
北青报:如果让你用三个词形容《段成式志异笔记·书肆鬼啼》,你会选什么?
赵熙之:作为这一系列的第一部,我曾想用“魌”作为副标题。《酉阳杂俎》载:“魌头,所以存亡者之魂气也。”《太平御览》载:“俗说亡人魂气浮扬,故作魌头以存之。”说的皆是人死有不甘,魂气浮扬,暂居于魌头,找寻新生。也因此,第一个词肯定是“死而复生”:这是书中几乎所有主要角色需面对的,即经历旧我的消亡,找寻新生的可能(这也是一种何以可能的叩问),是这个故事的命题所在;第二个词是“穷原竟委”:无论段成式还是被卷入的其他角色,他们身上几乎都有不弄清楚不罢休的劲头,既想探明当下案情的真相,亦要追寻那些已被时光遮蔽的过往;第三个词是“安身立命”:在经历了失序、迷茫与破坏之后,角色们最终还是要找到能够容纳自我灵魂的居身之所,将自己安顿在当下,譬如郑离的“于是他决定活过今天”,这是故事的落点所在。
北青报:这个系列打算写多少部?还有没有其他想尝试的新题材?
赵熙之:第一部是完成于2018-2020年之间的故事,另两部也分别于2021年与2024年完成交稿,会延续第一部的风格,主要角色们也会继续登场。
目前来看,我对写作题材的拓展确实仍有热情,但归根结底并非为求新而写,如果某个角色,或者某种生命状态与我的当下产生碰撞,再次对我发出召唤,那产生新的书写欲望也是非常自然的。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 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