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笔马良”故事,乃是我剪不断的童年记忆,而年齿渐长,这情结竟又化作收藏的执念。多年来辗转于书肆冷摊,但凡遇见与这故事相关的旧籍,则无论昂贱,总想着尽力收下。如今寒箧中最可意的两册,一是洪汛涛编写脚本、万籁鸣绘制的《神笔》连环画,一是同为洪汛涛著、程十髪(髪,本字,不作“发”——本文作者注)插图的童话集《神笔马良》。前者我已撰文稍有阐说(刊于《北京青年报》2025年5月23日“旧书新知”版),而后者,却迟迟未敢妄加评说。其中缘故,想来有二:其一乃从创作本身的难度考虑,万籁鸣绘《神笔》聚焦单一故事,连续画面围绕一条主线展开,形象上相对容易把握,而《神笔马良》收录四篇独立童话,倘以图画适配四个不同故事的语境,且保持个人风格统一、不重复刻板,此远非单一故事所提供的“语象”可比,其间藏着的创作智慧绝非浅学所能轻参;其二则是自家的认知局限,我虽留意程十髪先生插图多年,自以为对其艺术特色已略窥门径,也曾为文探讨其为《召树屯》绘制的插图(《程十发的“孔雀公主”》),岂料对照这本《神笔马良》,才知过往认知的浅薄,因更恐佛头着粪。是故迟至今日,再次找出这册问世70年的旧书,沉心品赏,细加体会,才总算有了一点心得。
墨线里藏着的文人意趣与生命张力
髪老国画好,年画好,连环画亦好。但作为普通读者,人们喜欢的,也谈论最多的,还是他为文学书籍所作的插图。这方面,获国际赞誉的《儒林外史》插图自不待言,《红楼梦》《金钥匙》等作品的插图,也常被研究者大发议论。而《神笔马良》的插图,虽不常被人提及,但相较于他的其他作品,更藏着独特的淳和与逸趣,这种美感既源于他凝练传神的墨线勾勒而贴合童话的天真底色,又因墨线里藏着的文人意趣与生命张力,复可使“成分混杂的不成熟之人的集合体”(见里克·杰寇斯基在《托尔金的袍子》书中引用的托尔金之语)中的一些成年人,也能品出余味,心有戚戚,这便远非单纯的“童话风格”能一言蔽之的了。
最先入眼的封面,其实已经透露不少信息。丰子恺在《君匋书籍装帧艺术选》前言中谈及封面设计的精髓:“这仿佛是歌剧的序幕,听了序曲,便知道歌剧内容的大要。”倘以此质诸髪老为《神笔马良》所作封面,又何尝不是如此。满版的丹红底色,凝聚一脉墨线,似穿度时光而来;犹如落日熔金的纸面上,白鹤翅羽以墨线勾勒,细劲如丝,带着浓淡转折的韵律,似有破纸而出之势;马良倚桌握管,青衫淡染,衣纹流转间见筋骨,少年的笃定神态,神笔的玄妙氛围,皆于笔墨间悄然晕散,遂使红黑相映,白描古意、水墨灵韵、童真想象,三者共生纸页之上。老杜《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笔落惊风雨”句,倘移来以喻程十髪画笔的张力,亦可谓确当。这似乎已经在提示我们,此番墨线,其实早已不是单纯的造型工具,而是贯通传统与现代,承载故事魂魄的媒介。
安顿于书中的插图,尤藏程十髪以笔墨写就的去精英化童话。墨线或刚劲如松,或柔婉如柳,墨色或浓如夜,或淡如云,而线条间跃动的生命质感,究竟未改。他不恃线条炫技,更未将古典白描的高冷之气移入童话,唯以适度变形,令此等本属文人案头的技法,化为人人均能领会的视觉语言。马良骑马射箭图中,奔马轮廓以铁线描劲健勾勒,马良拉弓之臂弯与飘展衣纹以兰叶描铺陈,斜向构图增奔马之动感,右侧焦墨点染的山石与左侧留白成虚实对照;画面之中,线条为核心元素且肯定、果断,此非精准写实之勾勒,实为将少年的反抗与果敢藏诸笔锋。《王小二得宝》中,王小二手捧半柄斧头、兀立石上的画面里,人物衣纹却未取兰叶描之婉转流丽,反以顿挫细碎的墨线勾绘,线条间处处见滞涩之态,犹如其困顿、迷茫境遇之写照;眉眼处则以细劲墨线轻点,愈见目瞪神迷,沉醉于“得宝不劳而获”的虚妄喜悦;老松一本,占画面大半,枝干为枯藤密匝缠绕,其根虽坚,却扎于瘦石之上,此中深意,颇耐品咂,照我意会,古松似暗喻王小二本真的良善底色,枯藤系糊涂错谬理念的牵绊,瘦石则契贫穷境遇的烦扰,髪老以景物的线条隐喻,殷殷然道尽人物的处境与本心。《神笔马良》中画海斗皇帝一景,兰叶描摹浪涛走势,柔长线条如流水奔涌,铁线描点染浪花,短劲笔触似碎玉溅落;又以游丝描勾勒细碎的浪花泡沫,令水纹层次愈显丰赡;马良舒展的衣纹与船身窗棂、方台硬挺的直线两两相对,刚柔之间,潜纳正义反抗强权的张力。这般线条,非为复刻物象,实为转译情绪,便是不解兰叶描、铁线描的读者,亦能从线条的张弛间,读出情绪的起伏与故事的节奏,亦足见画家未肯轻下一笔也。
墨色为肉线条为骨 骨脉尽显呼吸之态
笔墨转译的巧思,在《牧童三娃》的插图中同样清晰可见。花神的衣纹以行云流水描舒展勾勒,凤凰翅羽以兰叶描绘主羽、游丝描勾羽丝,线条细劲绵长如蚕丝流转不绝,衬出神象之轻盈;三娃的轮廓以铁线描简练勾勒,线条短劲利落,起笔沉实,收笔轻细,正是孩童的质朴憨直;整幅插图以中心对称构图排布,花神居中、三娃侧立、凤凰展翅的布局形成视觉平衡,下方网格状的纹样与上方飘逸的线条形成对比,让童话的奇幻感跃然纸上。寻回羊群的画面里,羊毛用干涩而富弹性的枯笔焦墨描摹,浓淡墨块堆叠出蓬松的质感。写过《程十发传》的作家郑重,甚至认为髪老的画羊,乃可与徐悲鸿画马、黄胄画驴同埒而立派者(详见王悦阳著《画家十发》)。而三娃头戴斗笠的轮廓却以铁线描刚劲勾勒,衣纹转折硬朗简练,草叶复以兰叶描疏朗为之,线条的密与疏形成节奏变化,聚拢式构图里,写意之中暗含三娃与羊儿团聚的温情。髪老承接陈洪绶《水浒叶子》的刚劲张力,却不为古版画图式所缚,更将“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古意,化作了童话里的人间烟火。他笔下的衣纹,并非古画技法的复刻,而是情绪的延伸,悲苦则顿挫,欣喜则舒展,孤寂则苍劲。倘说线条是中国画乃至中国文化的 “一”,则髪老对其功用的揣摩与施展,却已然入于化境矣。
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有云“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髪老的墨线里,便藏着如此生机。墨色为肉,线条为骨,令骨脉尽显呼吸之态。他深谙墨分五色之理,却从不滥用,仅以浓淡干湿焦的变化造境。《灵芝草》里,王郎抚琴的插图取分层式构图,人物与景物各以相宜线描勾勒,焦墨点染的葛藤与淡墨勾勒的石墙形成对照,留白处与灵芝草的淡墨轮廓相融,破庙的清冷孤寂中藏着王郎与灵芝草相知的温情。灵芝救治百姓的插图,则取左右对比式构图,左侧百姓的衣衫用焦墨枯笔粗犷勾勒,墨块堆叠出苦难的窘迫;右侧灵芝的衣纹以行云流水描柔婉铺展,配饰用游丝描细劲刻画,淡墨线条的清雅与百姓的浓墨沉郁形成鲜明反差;宫殿柱式的铁线描与灵芝衣摆下方飘逸饰纹的兰叶描刚柔相济,一浓一淡、一刚一柔之间,灵芝以善意救赎苦难的主题,便在笔墨的对照里愈发鲜明。线为墨立章法,墨为线添质感,童话世界便在笔墨交织中次第立体。故事文本中,王郎考中状元后的变心情节,更反衬出两幅插图里“相知”与“救赎”的珍贵,程十髪虽未为变心情节配画,却以现有两幅插图的笔墨温情,暗合了善恶有报的叙事内核。看来画家画什么,不画什么,原来皆特具深心。
笔墨的终极意义 不止于造形造境
笔墨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止于造形造境,更在承载故事的精神内核。髪老的插图,也不做文字的附属,而是与之并肩的叙事者。“画海斗皇帝”取对角线构图,马良居右下,大船处左上,浪涛斜线勾连二者,动态张力里藏着智慧胜强权的朴素信念;“三娃与花神”用中心对称构图,花神居中,凤凰环绕,三娃呼应,善良有报的暖意于画面中央凝聚;“灵芝与百姓”以对比式构图铺陈,百姓线条密集,灵芝线条疏朗,密疏对照间,坚守本心的内核愈发清晰;“王小二得宝”采左疏右密的偏侧构图,王小二居于左下方疏朗处,面朝右侧密集山林,动静对照暗显其不劳而获的虚妄,而柴刀的粗砺线条与文字中磨斧砍柴的情节呼应,笔墨刚柔之变恰合人物从懒散到勤劳的蜕变,“勤劳方为真宝”的内核由此凸显。这些构图巧思,并非为了彰显西洋技法的运用,而是为了让故事的精神,被更多人看见、读懂。
或许,上述种种便是程十髪先生笔下的墨线魂了罢。据此也无妨说,他的墨线魂的本质,乃是东方美学的审美底蕴,是童话作品的精神内核,是艺术家对美与善的永恒诠释。俗云:书画一理。谭献在《复堂词录序》中尝言:“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此与罗兰·巴特“作者死了”之说意旨相近,皆认可读者对作品独立解读的权利。好在我这番浅见,不过是沉心品赏后的一己体会,未知能否为这套插图进得一偏之解。
文/群山
编辑/ 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