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
艺评|中年艺人翻红背后,是一场全民媒体考古游戏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02 12:02

沉寂多年之后,55岁的多栖艺人瞿颖突然于近期意外“翻红”,起因是她受短视频创作者papi酱之邀,录制了一期名为《papi热烈欢迎》的网络竖屏明星访谈节目。随之翻红的还有瞿颖十多年前参与录制的《百变大咖秀》,在这档已停播五年之久的老牌综艺节目中,瞿颖当初贡献的诸多名场面被网友制作成各种视频切片,并在各种短视频平台上不断传播。

对于像瞿颖这样曾在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活跃过的中年明星,坊间有一种取自时尚圈的潮流术语,将其称作“Vintage(复古)艺人”。正如“Vintage”这个词所传递出的文化意味,“Vintage艺人”翻红的背后,涌动着一股复古文化浪潮,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网络世界的海量内容,打捞久被遗忘的残章断篇。在这场名为“媒体考古”的全民游戏中,文化内容的价值似乎正被重新定义。

戴军参加《papi热烈欢迎》

被网友“寻回”的国产卡通木偶剧《大林和小林》

芒果TV的动画节目《芒果不吐皮》

瞿颖参加《papi热烈欢迎》

“媒体考古”是对过往的深情回望

今年39岁的papi酱堪称娱乐圈的“抛光翻新机”。其开创的《papi热烈欢迎》节目开播两年播出39期,成功将沈凌、戴军、李静、瞿颖等诸多“Vintage艺人”送上热搜榜。就连这些艺人朋友圈中的孙浩、胡兵等人,也因为在节目中被顺带提及,一时有了讨论度。而主持人李维嘉在和papi酱上了另一档访谈节目《毛雪汪》之后,人气也是迅速回升。

不同于所谓的当红流量“小鲜肉”,人到中年的“Vintage艺人”们一没偶像包袱,二没经纪人管束,三还识得大体,于是特别有种人生历经浮沉后的超脱,各种段子信手拈来,拿自己开起玩笑来更是手狠刀快。像这种“有料、有胆、有分寸”的艺人,节目效果自然非同一般。更为难能可贵的是,“Vintage艺人”们不必藏在光环之下,反而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活人感”,自然更被观众欣赏。

通过比对不难发现,“Vintage艺人”们的翻红轨迹大体一致:先是在某个访谈节目中抛出鲜为人知的陈年往事,因其颇具喜剧效果迅速发酵成为大众话题,实现首轮传播;随即节目内容被剪辑成大量切片或进行二次创作,在社交媒体上形成第二轮传播;继而有“好事者”翻找出相关事件的原始素材重新剪辑,并被大量复制,推动第三次传播。经此种种,所谓“过气明星”重又有了收割流量的能力。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戴军,在去年8月做客《papi热烈欢迎》时,随口讲述了当年主持东方卫视跨年晚会中发生的一个段子:当电视画面切至寒山寺的跨年敲钟仪式现场时,由于信号传输故障听不到钟声,为了避免尴尬,他即兴发挥开口为敲钟仪式配音。结果恐怕是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播出事故,这一画面被导播迅速切走,而他也在第二年丢掉了这份主持人的工作。

这部分节目切片仅有47秒,却因其颇具喜感在社交媒体上被引爆。相关话题在抖音热榜上迅速登顶,话题阅读量超8亿,单条视频点赞量突破1200万。有人随即开始“二创”和玩梗,更多的网友开始追问如何看到当年的跨年晚会。仅仅三天后,有人上传了一段包含原始素材的68秒视频,其中35秒处可以听到戴军的声音微小却很清晰:“声音没切过来,我们自己来配音吧……”

尽管这段视频并没有标注录制年份,且画质模糊到有些感人的程度,但画面上标注的“上海音像资料馆”的水印,又为其平添几分严肃的学术气息。更重要的是,这段视频既印证了戴军的爆料确有其事,当年晚会直播中确实出现了小小的故障,同时又修正了当事人口述中存在的记忆偏差:为寒山寺钟声配音只是他当时脱口而出的一次动念,其实并没有真实发生。

类似这样的过程,便是一次相对完整的“媒体考古”:有人发布寻找指令,通常是关于某一媒体内容的较为模糊的个人记忆;进而吸引多人加入讨论,分享各自的记忆并彼此印证,由此提供线索;最终由某人在对各种信息进行去伪存真后,借由某个渠道将其打捞出来,形成闭环。尽管这样的行为可能是因某个话题而起,但往往会因为触发集体记忆而形成讨论。

与之不同的是,还有一批网友将手头现有的一些媒体资料上传到网上,也被视作“媒体考古”的一种方式。这些资料大多年代久远且信息散碎,时常可见的是过去家用录像带中无意间存留的影像,可能是某个早已被人遗忘的电视节目片头,也可能是节目之间插播的广告。这样的影像内容从信息传播的实用性角度来看其实早已失效,但其自带的怀旧感却时常引发观看者的一番感叹。

在视频网站哔哩哔哩(简称B站)上查阅这些内容就会发现,“媒体考古”所打捞内容的诞生时间,大多集中在上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初,恰恰是媒体的技术迭代和内容爆炸都最为突飞猛进的一个阶段。不到30年的时间,国人经历了从录像带、磁盘为代表的磁存储设备,到VCD、DVD等光存储设备,再到网络数字化云端存储的快速更新,电视传播也由模拟技术过渡为数字技术。

与媒体传播的技术换代相伴而生的,是大量媒体内容的迅速涌现和其分发形式的改变。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能够以更加廉价且稳定的方式获取到更多内容,于是海量的信息得以通过不同形式被广泛复制和留存下来。当技术进步填平了信息的沟壑,便意味着有更多人得以共享时代的记忆。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人们对于昔日媒体内容的每一次打捞,都是对时代的一次深情回望。

寻回“失传媒体”是为了守护记忆

在“媒体考古”的圈子中,一些固定的称谓开始出现。比如那些寻找起来较为困难的媒体内容,通常被定义为“失传媒体(Lost Media)”。

这些媒体内容“失传”的原因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情况,是一些年代较为久远的媒体内容可能因其格式与新的技术不再兼容而被淘汰。一旦有某个“失传媒体”得以被发掘并重现网络,便会被称作“寻回”。可是,绝大多数被“寻回”的“失传媒体”,也常常因为其画质过于粗糙而失去了观赏性。

中央电视台录制于1985年的国产卡通木偶剧《大林和小林》,就是一个典型的被“寻回”的“失传媒体”。对于很多中年人来说,这部木偶剧是他们的幼年记忆,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即使在央视的官网上也不见其踪影,直到去年该剧全部10集内容才被上传到视频网站。而1998年播出的早期国产三维动画片《玩具之家》,被人陆续“寻回”了36集,仍有两集不知所踪。

媒体内容能够留世的机会很可能比人们想象的还要渺茫。1990年,中央电视台曾推出过一档名为《难得一笑》的喜剧栏目,凭借大胆创新的节目形态一度在社会上引起较大反响。但该栏目只存在了不到一年时间,共录制16期,虽然其中的一些经典节目后来也曾在其他地方卫视的喜剧栏目中反复播出,但其完整的栏目内容已经查无可循。

即使是一些年代并不太久远的媒体内容,也很可能因为被人们遗忘而沦为“失传媒体”。比如芒果TV在2016年制作的一档搞笑动画节目《芒果不吐皮》,主持人之一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本土虚拟明星洛天依。这个节目曾被很多00后观众视为二次元文化的启蒙节目,但是目前在芒果TV平台上的片源已全部消失,很多人自发将手中的节目片段上传到其他视频网站彼此分享。

事实上,“失传媒体”有可能“隐藏”在版权单位的资料库里,也可能是在图书馆的目录里,更多的则是被家用录像带留存下来,甚至有可能是在谁家电脑硬盘的缓存里。网络时代,一些“失传媒体”无法从页面中正常调取,“考古者”们还需要动用类似“页面时光机(Wayback Machine)”这样的技术手段在网站的历史记录中寻找踪迹。

另一种常见的情况是,一些“失传媒体”很可能只是集体记忆偏差导致的“曼德拉效应”的产物,于是便成了赛博空间里的“都市传说”。相声《马有鬼遇鬼》就是一个典型案例。2023年有人在网上提到,自己曾听郭德纲和于谦说过这段对口相声,却找不到出处,此后越来越多人加入讨论,表示自己也听过。直到后来有人向德云社询问,才得到明确答复说从未有过这个作品。

人脑记忆会发生错乱,互联网的记忆也是有局限的,特别是当一些媒体内容因为版权问题发生变化时,就有可能遇到“失传”的风险。比如1992年播出的《编辑部的故事》,是中国电视剧史上的殿堂级作品,其版权曾在优酷和腾讯两大视频网站间流转。但在今年这部剧却莫名消失,全网检索不到其正版播放的渠道。

被“寻回”的很多“失传媒体”,都存在版权归属不清或涉嫌侵权的问题,但一些媒体内容沦为所谓“失传媒体”这件事本身,何尝不是一件更令人痛心的事情。这至少提醒我们,即使在技术发达的今天,记忆本身依然是非常脆弱的,随时可能因为人们无意的遗忘而烟消云散。当那些过时太久的媒体内容因为看似失去了变现价值而被商业平台抛弃,谁来守护这些记忆就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AI时代人们更渴望真实的确定性

如果仅从商业性和娱乐性的角度来评判,很多古旧的媒体内容确实价值不高,即使其中一些作品曾经享有过经典的地位,但也很可能因其已经难以利用今天的设备简单复现,而无法回归大众领域。但对于热衷于“媒体考古”的人来说,过往时代的媒体内容依然具有文化价值,至少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总是可以本能地从中获取某种明确的精神慰藉。

瞿颖在《papi热烈欢迎》中提及大众为何认定昔日的明星更有魅力时,曾表达了一个观点:观众在过去的日子里得到了这些艺人的陪伴,于是在自己和明星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联系。同理,当瞿颖曾经上过的综艺节目如今也成了“媒体考古”的对象时,人们不仅是在消费一个当下的娱乐话题,又何尝不是在借此重温一段逝去的时光。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一方面消磨着过时媒体内容的显性价值,另一方面却又为其赋予了美化的滤镜。很多被“寻回”的“失传媒体”,至今在豆瓣上都是拥有超高分口碑的“神作”。比如《大林和小林》的评分是8.2分,《玩具之家》的评分是7.9分,2002年的长篇怀旧室内剧《向阳理发店》的评分更是高达9.2分。似乎越是不可得的,人们便越会在心理上将其“神化”。

有意思的是,“失传媒体”本身还与时下流行的“梦核(Dreamcore)”的超现实主义美学风格存在深度契合。“梦核”通常以梦境为主题,通过图像、视频等媒介营造出既熟悉又陌生、怀旧与诡异交织的视觉体验,常唤起人们对童年记忆或梦境场景的情感共鸣。老式的显像管电视、低保真(Lo-Fi)的影音呈现、机械的语音播报和过时的广告,时常是“梦核”的核心构成要素。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待包括“梦核”“古着”“媒体考古”在内的一系列带有复古特征的流行文化,人们会将其称作“Anemoia”情绪。“Anemoia”并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特指“对未曾经历之过去的怀念”。其表面上呈现为一种“数字时代的乡愁”,内在的精神指向却是对现实生活发起的一次“温柔的抵抗”,目的是要在对过去的想象中,寻回失落的归属感与确定性。

人工智能时代,当AI大模型捏造生成的各种虚拟影像在各种视频平台铺天盖地泛滥开来的时候,人们可能更会在潜意识里渴望拥抱一种真实的确定性。而“媒体考古”打捞出来的媒体内容,尽管可能是颗粒粗糙画质模糊的,但其影像的真实性却是无可替代的。即使是如动画片等非真人出镜的影像中,那种手工打造的温度与质感,也是今天顶级丝滑的AI视效所无法比拟的。

在图像学的概念里,正是这种真实感与记录性守住了一切旧日影像的底层价值。这种真实的价值,来源于媒体内容本身所具备的“索引性(Indexicality)”,即图像与现实之间存在直接的物理因果联系。这些影像具备“物理在场”的证据链,因此“媒体考古”并不仅是游戏,而是有实在的历史意义,哪怕是影像中出现的曝光过度或画面遮掩的瑕疵,在“考古者”看来都有可能构成了历史的肌理。

借由这样的影像,我们可以在时代进程中去追忆那些“消失的日常”,或者有机会反复聆听被深埋于层层叠叠的技术断层之中的历史回响;它可以提醒我们,媒介曾经是有重量、温度和会老化的实体,时间和人会在上面留下永久的刻痕;而“曾在”的过去其实从未真正消失,站在当下的时间节点,每一次对过往的回溯,都会让我们对此刻有新的理解。这也许就是“媒体考古”最为实在的意义。

文/寒拾

图片来源/节目官方微博

编辑/ 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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