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旧书网淘得这册《百子图》，倏忽七载，却未尝再有翻动。当年买它，乃因书中插图颇丰，彩页尤为悦目，欲留作他日参证之资。不意之后写“十七年文学书籍插图个案分析”系列，心思偏重于鼎革时期艺苑名宿之作，此册小书便被渐渐淡忘。近日稍得闲暇，忽念及此，乃从庋架深处检出。细览之后，自觉文图皆足惊艳，也更由此引动些许感思，昔日真是轻慢了。
旧册重读
一帧时代的童年国风
此书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六三年五月初版，二十五开平装本，录刘饶民儿歌八十六首，附于化里（亦作“于化鲤”）彩色插图六幅、黑白插图二十一幅。书脊尚存图书馆标签，书品虽难称上佳，却也是岁月的自然陈迹。老纸与旧墨交织，散发出旧书常有的沉润气息，倘换作旁人，或以为霉气、浊气，而在我，却不啻为一种独特的“风味”。
内页中，于化里笔墨鲜活，刘饶民歌谣浅白，这四手联弹，庶几定格了一个时代的“童年国风”。这“童年国风”唱出的自然，并非孩童们的观赏物，而是他们朝夕相伴的家园，是可触可感、可诉心事的生命场域。暖橘纸面上，红日铺洒天光，群鸟振翅掠过天际，孩童持着小树苗独步前行，身旁白鹅红冠翘立、欢快伴从，其“曲颈向天歌”的姿态，与孩童眉眼间的欢喜相映成趣。这般鲜活，刚好与《我给小树穿衣服》里“霜叶落，百草枯，雪花飞，风刺骨”的歌词呼应，孩童寻来稻草、搓好麻绳，细心为幼树裹上暖意，眼里尽是“千枝万朵花烂漫”的真切期许。这种对自然的守护，并非纸上口号、墙上标语，而是小手触到树苗表皮的粗糙，是蹲在田埂上静待嫩芽破土的执着，皆藏有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生命教育。
儿歌以“霜叶”“雪花”“春风”等孩童可感的自然物象，串联起他们与天地万物的温情联结，恰如范成大“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夏日田园杂兴》）的意趣，这种不掺杂质的亲近，是刻进童年里的柔情。另一幅图中，小姑娘跪坐茵茵草地，橙红老牛垂首反刍，雀儿轻落牛背，草叶沾满裤管，天地间，风掠草尖的轻响、牛甩尾巴的节奏，都是比课本更生动的启蒙，藏着童年最鲜亮的光。
劳动亦非孩子们的附加题，乃是彼辈成长的自觉必修课，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尊严。宝蓝夜空缀星月，垂髻小妮儿撒桑叶，观蚕吃饱伸展腰，脚边小猫睡懒觉，力所能及帮忙干完家务的自豪，便足可酿成枕边童谣。枣林里红果簌簌，黄衫童举竿挥打，绿衣小妞儿弯腰捡拾，竹篮便装满欢喜；儿歌唱“举竿要高，落竿要轻”，五岁小妹却“吆喊枣儿打头疼”，集体劳作的热闹，瞬间化为欢乐的游戏。那时，劳动似乎从未是沉重负担，而是藏趣的日常，孩童们由此于耕耘中知因果，于协作中懂责任。
暖橙选种图里，金窗棂框红剪纸，祖父指点簸箕豆种，孙女眸中便盛下农谚智慧。这般代际传承，不凭耳提面命，只赖言传身教，乡土生存哲学便悄然深植童心。周作人在《儿童的文学》中有云：“幼稚教育务在顺应自然，助其发达，歌谣游戏为之主课”（《儿童文学小论》，引自岳麓书社1989年版），倘移来作《百子图》的笺注，倒也恰当。
盖人情温暖，是这一切的底色，这底色让劳动与自然的体验皆染暖融光泽。是故画家选纸，底色唯取暖色，但见浅米色纸页上雪花簌簌，系红巾、背绿邮包的孩童持报前行，眉眼带笑，脚步坚定。儿歌云“风卷雪，雪夹风，天地一片白蒙蒙”，那孩童却抖雪戴帽，行过一村又一村；风雪凛冽，愈衬童稚勇敢，那抹红巾，遂成冬日最鲜活亮色，虽寸方之小，但在我看来，却与当年陶元庆的“大红袍”颇有一比。
这似乎在特意提醒读者，这孩子已不仅是守家傍田的顽童，而是担起一份微末社会责任，以脚步丈量乡土、以双手传递温煦的“志愿者”。这般社会参与的自觉，与祖孙选种的温情、伙伴打枣的欢悦，一同织就细密的人情之网。这网络联结个体与家庭、集体、社会，令孩童们于人际、人物互动间，懂真爱与尊重，明担当与分享。彼此无屏幕阻隔，亦无虚拟疏离，所有情感皆在面对面交流中流淌，在手手相触间传递。
今昔对照
数字时代的童年失色
照现在的眼光看去，这册《百子图》已非寻常的儿童读物，不妨说，它不啻为一部特殊时代的微型精神图谱。它似乎在悄悄诉说着，健康的童年本就离不开劳动的淬炼、自然的滋养与人情的浸润，那分明是物质匮乏年代里，孩子们在真实世界中慢慢锚定自我的成长密码。
当抛开一些先入为主的固执，平心静气审视这距今已有六十多年的小册子时，我们或许会发现，数字时代的孩童手握科技便利，借屏幕拓宽了认知的边界，但也正因这种 “太过便利”，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消磨掉与真实世界深度联结的质感。
设若以《百子图》留存的样本，去体察童年的本真，我们甚至还会惊异发现，数字时代的成长语境，已悄然生出一些值得深思的变化。那些扎根真实的感知力，渐渐被虚拟化的体验轻轻覆盖：孩子们（又何止孩子们）熟知虚拟农场的庄稼生长，却未必识得泥土的温润；能说清游戏里植物的生长周期，却可能分不清麦苗与韭菜；手指划过像素构成的风景，却早已少了春风拂颊的柔软，也未必能听见虫鸣鸟叫的清脆。
虚拟世界里“播种即收获”的即时反馈，让“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因果律，少了很多用耐心体验的机会；屏幕两端的互动再便捷，也难以替代亲子灯下家常的温情、伙伴并肩奔跑的亲密，还有那邻里登门送暖的真诚。表情包与语音留言虽能传递心意，却究竟少了眼神交汇的关切、当面交谈的温热，让爱与责任的重量，少了些具象的感知。
更令人忧心的是，虚拟世界的顺遂成功也好，挫折失败也罢，均可通过重启轻易改写，这反倒让真实世界的残酷与不完美，多了太多让人无所适从的虚幻，抑或浪漫。他们知晓生态保护的意义，却未必见过土地的贫瘠；懂得尊重劳动的价值，却未必能体察耕耘的艰辛；向往伙伴间的情谊，却未必能从容接纳相处中发生的哪怕微小的摩擦。
守真向美
童年本貌的当代守护
我如此说话，实在并非对往昔的一味怀恋，更不是盼时光倒流，只是读完《百子图》这册旧书，竟想到了童年本该有的样子。以一己体会，童年应是鲜活温润的，本该在泥土与阳光里、在劳作与陪伴中慢慢生长。
又由此想到，百年前鲁迅先生“救救孩子”的呐喊，乃是期盼孩子们挣脱封建礼教的桎梏，活出自由舒展的模样；而百年后，我们面对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黑暗，却同样面临如何守护童心本真的课题。从这个角度看去，则也无妨说，《百子图》里那些扎根真实的欢喜与成长，或许正是对大先生那种期许的温柔回应。
径直说，它其实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参照，犹如悄然提点我们：童年的内核，终究是对世界的好奇、对生命的敬畏、对美好的向往。好奇，或许需要在触摸泥土、观察草木中被唤醒；敬畏，也需要在亲手劳作、守护生命中被滋养；而向往，则更需在与人相处、传递温暖中被点燃。书中儿歌与画面所承载的、不掺杂质的本真与温热生命力，或许正是数字时代里，我们依然渴望为孩子们守护的东西。
当然，我自知没有能力，也更无资格对这守护的实施提供任何可行方案，但倘若作为闲话，倒也不惮辞费。譬如：于家庭，不妨少些无意义的屏幕时间，闲暇时陪孩子走进田野或公园，亲手栽下一株绿植、喂养一只小动物，在烟火日常中传递彼此的温情；于学校，也许可多些劳动实践与自然观察的机会，组织线下协作活动，让孩子们在动手劳作中体会付出的价值，在同伴相处中学会包容与理解；于社会，可否先形成一种规约，进而达成共识，优化儿童数字内容生态，尽可能打造更多亲子体验场景与自然教育基地，引导孩子们理性使用数字工具，在真实的场景中积累成长的力量。
天下本没有尽善尽美的书。这本六十年前的《百子图》，自然也有其时代留下的斑驳痕迹；不过平心而论，倘沉下心来端详乃至凝视其中的文和图，究竟也能从中发现一些超出预期的东西。也无妨说，是这样一本小书让我有了这次重新思考的际遇。
我是真心希冀我们的后辈儿孙，既能手握数字画笔，描绘虚拟世界的精彩；也能脚踏真实土地，感受人间烟火的温暖；既能在屏幕前收获快乐，也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既能触摸像素的斑斓，也能握紧泥土的温润；既能线上组队协作，也能当面分享心底的欢喜。唯有如此，童年或许才能真正扎根，生命也许才能真正丰盈，在时代的浪潮中，绽放出最本真、最温热的光芒。或许，这才是童年该有的，也是我们愿意尽心守护的模样。然而话说回来，这只是我的闲书闲读，闲话闲说，倘能博心意相同者会心一笑，也便不算浪费工夫了。
文/群山
编辑/ 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