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说到底是技术，算法的背后还是基础科学。”谈及人工智能发展与创新人才培养，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师范大学校长方复全这样说。在他看来，创新人才培养需要紧扣社会需求和产业发展，但同时也不能忽视基础学科。他建议，要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学全过程，同时重视基础学科建设，完善人才评价机制、优化用人导向，为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和发展提供政策保障。

受访者供图

要让需求方参与人才培养全过程

“如果按传统方式讲人工智能课程，三个月后，这门课就落伍了。”

北青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提到，聚焦优势学科适度扩大“双一流”建设范围，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但目前在人工智能等一些领域，高校的学科设置、课程内容包括科研成果已经滞后于产业界，您认为高校应如何调整学科布局，培养时代所需、国家所需的创新人才？

方复全：我听别人说过一个故事，如果按传统的方式讲一门人工智能相关课程，三个月后，这门课已经落伍了。所以，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我们传统的人才培养模式调整幅度跟不上改革创新发展的需求，就会出现脱节情况。特别是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社会上无论是产品还是应用，发展日新月异，每一天都有新变化，要求我们的人才培养要适应产业和社会发展需求。

要改变这种现状，要把产业前沿的技术、理论及时融入课程体系。同时打牢学生的基础理论功底，尤其是跟数理相关的基础学科，包括多维的线性代数等，这些都是人工智能算法的基础，我们在培养创新人才时，基础学科是关键。

北青报：首师大在这方面有哪些做法？

方复全：人才培养要跟产业需求紧密结合，换句话说，人才培养过程中，应该让需求方比如人工智能应用场景的企业参与进来。今年春季，首师大将启动一个卓越教师书院项目，就是在培养卓越教师的过程中，让需求方也就是中小学的教师、校方领导参与进来，担任学生的导师，以双导师制进行人才培养。这个项目不只面向首师大，是面向所有在京高校研究生，而且采取定制化培养，合格后可预签约北京的重点中小学，实现人才培养与就业需求的双向奔赴。这是一种模式，像人工智能学院、卓越工程师学院等都可以让企业作为需求方参与定制化培养。

发展人工智能不能忽视基础学科

“社会上有一种功利主义倾向，很多人一窝蜂扎堆搞人工智能，却忽视了基础学科和人文社科等学科。”

北青报：您曾多次提出要加强基础学科人才培养，您认为当前基础学科人才培养仍面临哪些难题？

方复全：基础学科是永远不能缺失的。现在大家都在谈人工智能，更多还是一种实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认为它是一个科学，而是技术。而人类对事物的认识，比如化学的元素周期表、物理的牛顿三大定律等，这是基础科学，也是一切科学和技术的基础。习近平总书记也多次强调要重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科学研究，这是人类进步和科技发展的根本。

当前基础学科人才培养的最大难题，就是社会上的功利主义倾向，大家过度追求短平快，无论就业、创业都想快速成功，导致很多人一窝蜂扎堆做人工智能，忽视了基础科学和人文社科、艺术等领域的发展，甚至出现“文科无用”的论调，这是很偏颇的。

北青报：该如何破解这一难题？

方复全：我想要破解这些问题，一方面高校要引导学生，让他们在重视技术的同时，打扎实基础学科功底；另一方面社会要营造重视基础科学的生态，引导大家认识到各行各业都能出杰出人才，不是所有人都要做AI。更重要的是政府层面要完善评价机制、优化用人导向，为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和发展提供政策保障。

当然，基础学科也应该加强与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融合，在守住基础科学的同时，融入人工智能等信息技术，就可能形成新的增长点。我们学校正在筹建未来艺术学院，立足我们的艺术学科优势，并融合人工智能等新的技术，探索未来艺术人才培养的新路径。

科教人一体化的核心堵点在人才评价机制

“科学具有偶然性，今天的冷门可能是明天的科技增长点。”

北青报：“十五五” 规划草案中提到，健全教育科技人才战略统筹实施机制，北京也已经率先设立市委教育科技人才工作领导小组，您认为目前科教人一体化的关键堵点在哪里？高校应如何打破教育、科技、人才之间的壁垒，实现同向发力、良性循环？

方复全：北京率先成立市委层面的科教人一体化领导小组，体现了对这项工作的高度重视，目前来看，科教人一体化的核心堵点在人才评价机制。科教人最终落脚点在“人”，但现在对人才的认定、评价，往往只重视当下急需的领域，比如人工智能相关人才，而忽视了一些看似冷门的领域。但是科学发展有偶然性，今天的冷门可能就是明天的科技增长点。

因此，作为一种机制，我认为应该有更科学的选人机制，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还是应该有全局的、能够反映未来的思考。

北青报：北京作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坐拥92所高校、145个全国重点实验室等优质资源，在教育、科技、人才方面具备独特优势。结合您的观察，北京在依托这些优势、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服务科技自立自强上，还有哪些提升空间？

方复全：北京的人才、科技资源优势全国领先，但要把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还需要优化产业链、供应链布局，降低企业创新和生产的成本，激发创新企业的活力。

其次是要更好地盘活人才资源。我认为未来要加大对各类人才的关心和关注，扩大人才保障政策的覆盖范围，比如人才房、科研经费等政策，要让更多不同领域、不同层次的人才受益，为各类人才创新创业提供发展机会，真正发挥北京作为全国科创中心的作用。

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要兼顾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与教育公平

“教育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小教育’，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另一个是‘大教育’，也就是教育公平。”

北青报：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是重要民生目标，当下家长对教育有更高期待，该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方复全：教育有两个层面，一是 “小教育”，也就是刚提到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是金字塔式的培养，比如我们打造卓越教师书院、未来艺术学院，都是为了培养高素质的专业人才；二是“大教育”，也就是教育公平。李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也分两个不同层面，一部分讲科技自立自强，谈到了“双一流”高校建设等内容，另一部分就是办人民满意教育，谈到了义务教育。

要实现教育公平，一方面可以通过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实现教育资源共享，比如开放线上课程、打造智慧教学工具等；另一方面需要政府层面加强帮扶，尤其是对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教育支持。由于人口虹吸现象，现在一些中西部地区的县域中学面临比较大困难，很多学生选择去省会城市上学，好老师也随之离开县域中学。我们首师大正在做一个项目，对中西部县域中学的教师、管理团队进行培训，同时鼓励学生去中西部学校做志愿者，提升中西部地区教师的教学能力。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月朦
编辑/ 樊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