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岁序更替,新元肇启。当跨年的钟声掠过北京的山河城郭,人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元旦。司马台长城的雪映衬着晨曦,大钟寺的古钟荡开悠远回响,卢沟桥的石狮静候古今欢颜,博物馆里打开新年的奇妙。
京城古迹,承载岁月的厚重;一城烟火,诠释美好的开端。在历史与当下的交汇点,我们触摸人文光影,采撷市井欢腾。愿每一寸山河的记忆,都化作新年的序章;愿每一张往来的笑脸,都活成更好的自己。
司马台长城古今共此宵
夜色里,司马台长城如一条蛰伏的巨龙,被逐段点亮的灯带唤醒。自西向东,暖黄的光晕沿着城堞蔓延,将斑驳的墙砖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山风掠过,携着万千孔明灯扶摇而上,灯影里,你来我往的人群定格祈愿。这心愿,穿越600年,在密云的群山中回响。
站在长城之巅,仿佛能听见明代戍边将士的马蹄声,正从历史深处踏尘而来。
司马台长城的故事,要从明代的边防格局说起。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登基,随即下令“修边墙,固国防”,拉开了明代大规模修筑长城的序幕。但此时的长城,多是在北齐、北魏旧长城的基础上修补,尚未形成连贯的防御体系。真正让司马台长城坚固无比的,是明代中期的蓟镇总兵戚继光。隆庆二年,戚继光调任蓟镇,面对蒙古骑兵的频繁袭扰,他提出“因地制宜,用险制塞”的筑城理念,筑成典范之作司马台长城。
与八达岭、慕田峪长城相比,司马台长城的选址堪称“天造地设”。它雄踞在司马台峡谷东侧的山脊上,东起望京楼,西至后川口,全长5.4公里,沿线密布35座敌楼。这里山势陡峭,峰峦叠嶂,长城随山势起伏,时而盘旋而上,时而俯冲而下,最险处的“天梯”坡度近乎70度,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真正做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史料记载,戚继光督造长城时,亲自监工,对工程质量要求极为严格。在加固城墙的同时,又修建空心敌台。敌台分为三层:基座、中空及顶部楼橹。在戚继光所著的《练兵实纪》中记载:今建空心敌台,尽将人马处堵塞。其制:高三四丈不等,周围阔十二丈,有十七八丈不等者。司马台长城的墙体严格遵循标准,设计有墙子路、曹家路、古北口路、石塘路四路,墙身以条石垒砌,内部填充夯土,砖缝间以糯米灰浆粘合,稳如磐石,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
敌楼的设计,更是司马台长城的点睛之笔。不同于其他长城敌楼的“千楼一面”,司马台的35座敌楼形制各异,功能分明。有用于瞭望的望京楼,它矗立于海拔986米的峰顶,是司马台长城的最高点,晴朗之日,站在楼上可远眺北京城郭,故而得名;有用于屯兵的库房楼,楼内设有储藏粮食和兵器的隔间,可容纳上百名士兵驻守;还有用于传递军情的烽火楼,楼体设有瞭望孔和射孔,一旦发现敌情,白天燃烟,夜间举火,信号可迅速传递至蓟镇总兵府。这种“因地制宜、功能细分”的建筑思路,充分体现了明代军事防御的智慧。
司马台长城的修筑,离不开无数工匠的汗水。《密云县志》记载,修筑司马台长城时,所用条石皆采自附近的山体,每块条石重达千斤,全靠工匠们肩扛手抬,沿着陡峭的山路运至山顶。砌筑墙体时,工匠们采用“错缝搭接”的技法,让墙体更加稳固;铺设地砖时,则遵循“上坡砌陡,下坡砌缓”的原则,确保将士们在城墙上行走自如。
更令人称道的是,司马台长城的排水系统设计精妙,墙顶外侧设有垛口,内侧设有女墙,墙身每隔一段距离便开有排水孔,雨水可顺着排水孔倾泻而下,避免了墙体被雨水侵蚀。这种“防、守、排”三位一体的设计,让司马台长城在军事防御之外,更融入了建筑巧思与建筑美学。
当明代的烽烟散尽,司马台长城在岁月的洗礼中,默默诉说往昔的荣光。清军入关后,长城的军事作用逐渐减弱,司马台长城也随之沉寂,成为群山之中的一道历史遗迹。后来经历频繁战乱,部分敌楼损毁严重,望京楼的顶部也在风雨中坍塌,一度残破不堪。
1987年,司马台长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作为我国唯一一处保留明代原貌的长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原始长城”。1990年,文物部门开始对司马台长城进行保护性修缮,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长城的历史原貌。如今的司马台长城,既有“天梯”“天桥”的险峻奇绝,又有“鸳鸯湖”的碧波荡漾,成为北京北部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长城不语,却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时代的变迁;灯火不熄,照亮的是历史的传承、文明的延续。几百年前,戚继光率领将士们筑城戍边,守护的是家国安宁;几百年后,万千游人登上长城,放飞的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司马台长城的灯火与漫天的孔明灯交相辉映,这一刻,古今交融,天人合一。仿佛从历史的风云中走来的长城绵延不绝,给人以真切的历史感:它不仅是一道军事防御的屏障,更是一座承载着中华民族记忆的丰碑。
大钟寺钟声传递千年钟铃史
新年倒计时,北京三环边的大钟寺古钟博物馆内,当零点的灯光点亮朱红殿宇,46.5吨重的永乐大钟发出新年第一声浑厚悠长的轰鸣。这声穿越近600年的钟鸣,与居庸关长城的鼓阵遥相呼应,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钟鼓奏鸣”,在108响的韵律中为新年祈福,祝愿祖国国泰民安。
这已经是大钟寺“辞旧迎新·鸣钟祈福”活动走过的第43个年头,每一次钟声响起,都是古老文明与新时代的深情对话。
作为国内唯一以钟铃文物为核心的专题博物馆,大钟寺的前身是清雍正十一年始建的觉生寺,290多年来,这座藏在都市喧嚣中的古刹,静静守护着727件钟铃文物,从新石器时代的陶钟到明清的青铜巨钟,串联起中国六千年未曾中断的钟铃文明。
踏入博物馆,首先被庭院中“阅古钟林”的百余口古钟吸引。它们或卧或立,铜绿斑驳,有的钟口布满岁月侵蚀的凹痕,有的钟身还残留着清晰的铸纹。其中一口略显歪斜的铜钟格外引人注目,它便是明代天启年间的“魏忠贤歪钟”。钟体呈现出一边厚一边薄的状态,无论如何悬挂都始终倾斜,民间口口相传其“为人不正直,铸钟亦歪斜”,让这口钟成了警示后人的“道德警钟”。有意思的是,这口钟的铸造虽有瑕疵,却意外留存了明代铸钟业的真实面貌,其独特的形制在全国仅此一件。
穿过钟林,来到“钟韵洪鸣”展厅,最古老的展品是距今6000年的庙底沟陶钟。这口巴掌大小的陶钟,胎体厚重,表面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轻轻敲击,能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很难想象,正是这样原始的器物,开启了中国钟铃文明的序章。展厅内,一组西汉编钟形似羊角,由大小不一的青铜钟组成,虽历经2000余年,依然能演奏出悠扬的古乐。与编钟相邻的是一口弘治道钟,钟身上的经文绕钟32圈,才能将其读完,字迹工整隽秀,堪称“移动的经书”。
博物馆的最后一进院落,便是永乐大钟的“居所”大钟楼了。推开朱漆大门,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殿宇中央的永乐大钟高达6.75米,相当于两层楼的高度,重量堪比6头成年大象,难怪老北京有“人过大钟寺,寺钟大过人”的俗语。近距离端详,钟身内外、口沿、钟钮上,都密密麻麻铸满了梵汉经文,共计23万余字,由明代书法家沈度书写,是现存铭文字数最多的古钟,堪称书法与铸造技艺的巅峰之作。
这口“钟中之王”的一生充满传奇。它诞生于明代铸钟胡同的铸钟厂,永乐年间铸成后,先被迁往景山附近的汉经厂,后又移至万寿寺,天启年间因朝廷忌讳被卸下封存,直到乾隆八年才正式落户觉生寺,完成了三次跨越京城的迁移。后来经过中科院声学所的检测显示,它的余音能持续三分钟之久,且有独特的拍频现象,钟声起伏有致,正如明代文人蒋一葵在《长安客话》中记载的:“声闻数十里,其声谹谹,时远时近,有异它钟。”更令人称奇的是,它的悬挂结构历经近300年风霜,依然稳固如初,尽显古人的工程智慧。
在永乐大钟不远处,陈列着另一口重量级文物,也就是原北京钟楼的永乐大铁钟。这口大铁钟曾是北京城的“报时器”,上世纪80年代迁入大钟寺收藏,成为一级文物。有趣的是,这两口永乐年间的大钟,它们一口为佛钟,一口是更钟,都出自铸钟胡同的铸钟厂,出生地相同,兜兜转转,在今天的大钟寺博物馆内“重逢”,夜深人静时,它们是否也会聊聊天?
不远处,一口清代乾隆朝大钟同样令人驻足。钟身上22条飞龙采用高浮雕技法雕刻得栩栩如生,钟的裙部铸有8个乾卦符号,暗合“乾隆”之意,通体无一字铭文,却尽显皇家气派。而另一口保明寺铜钟上,两宫皇太后的名字同时出现,这种情况在古钟文物中极为罕见,为研究清代宫廷历史提供了珍贵实物佐证。除此之外,博物馆还收藏了法国、意大利等国的钟琴,这些形制各异的钟,印证了钟铃作为“世界通用的声音符号”的文化共性。
新年鸣钟为何要定为108响?这一数字呼应着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总和,象征一年轮回,天长地久;民间也认为,108响能送走人世间的108种烦恼,留下吉祥安康。这一习俗并非凭空而来,元代定都北京后,钟楼便设有报时铜钟,为新年鸣钟奠定了基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年钟声,就收录了永乐大钟的轰鸣;1997年除夕、2022年春晚,这口古钟的声音都曾响彻全国,成为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2025年的跨年夜,通过线上直播,亿万观众聆听到这穿越600年的钟声。
当新年第一拨祈福的人们走出大钟寺,汇入城市的高楼与喧嚣,耳畔仿佛仍回响着悠扬的钟声。大钟寺的每一口古钟,都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也是一种文化的载体。它们不仅记录着中国冶金技术的发展、音乐艺术的演变,更承载着国人对国泰民安的永恒期盼。
如今,大钟寺这座独一无二的古钟博物馆,就像一位沉默的史官,用一口口历经沧桑的古钟,诉说着中国几千年钟铃文明的故事,也让那些穿越时空的钟鸣,成为文明传承中最动人的旋律,在岁月长河中永远回荡。
鼓声钟韵叩响600年时间
在北京中轴线北端,古韵悠扬的鼓楼与钟楼一前一后,端然稳坐,遥相呼应。这两座矗立了六个世纪的建筑,早已不是单纯的报时工具,它们是嵌在京城血脉里的计时器,更是古代匠人智慧与勇气的活化石。
钟楼之上,悬挂着一口铜铸大钟。实际上,先铸的一口是铁制的,后铸的一口是铜制的,这两口大钟均为明永乐年间铸造,共同见证明代铸钟技艺的巅峰。铁钟高4.2米,重25吨,曾一度挂在钟楼上,因铁钟声音不够洪亮,被置换下来后存放于钟楼湾西侧的钟库胡同。1983年10月,鼓楼准备修缮时,将铁钟移至大钟寺博物馆展出。
现如今悬挂于钟楼的铜钟高5.55米,重63吨,是目前全国最重的城市报时钟。史料记载,它是朱棣迁都北京后,为彰显皇权、安定民心而下令铸造的。在没有现代化起重设备的明代,匠人是如何完成这一浩大工程的?工匠们先在地上挖出深坑,用砖石砌成与钟体形状相符的内模,再在外围铺设陶范,将熔化的青铜液沿着沟槽缓缓注入。铜水冷却凝固的过程中,匠人需日夜值守,调节温度,稍有不慎,整口钟便会成为废铜。更精妙的是,大钟采用了“泥范铸造法”,钟壁厚度从顶部到底部逐渐变厚,这种不均匀的厚度设计,让钟声浑厚绵长,能传至数十里外。
古代报时,钟声响起时,鼓楼的更鼓便会应和。据《大清会典》记载:“神武门外钟鼓楼,设更鼓晨钟,每夜派校尉承值。”鼓楼南坡道两侧各有三间值房,过去是銮仪卫校尉的“值更”休息室。古代把每夜划为五更,每到定更、亮更,皆先击鼓后撞钟,二至四更,则只撞钟不击鼓。而鼓之击法“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相传至今,如此反复两遍,共计108响。
鼓楼内原有二十四面更鼓,象征二十四节气,如今留存的鼓为后世仿制。为让人们体验古老的报时仪式,每天按不同时间点,身着传统服饰的鼓手会敲响巨鼓,鼓声雄浑,震颤人心。这鼓声里,藏着古代京城的作息节律——古人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对应一种动物,鼓楼的更夫便会根据时辰敲鼓报时,“晨钟暮鼓”的说法,便由此而来。明清时期,鼓楼的更鼓声是京城百姓的“生物钟”,鼓声响起,城门启闭,集市开张,街巷里的烟火气便随着鼓声渐次升腾。
钟与鼓,一铜一木,一刚一柔,在岁月长河里合奏出京城的晨昏韵律。永乐大钟的铸造,不仅考验着匠人的技艺,更彰显着一个王朝的气魄。鼓楼的更鼓,更像是民间的使者,它不似钟声那般威严,却用沉稳的节奏,安抚着市井百姓的生活。
600年时光流转,钟鼓楼的报时功能早已被钟表取代,但它们从未被遗忘。如今,钟鼓楼广场成了游客打卡的胜地,也是老北京人休闲的去处。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年轻人举着相机打卡、直播,外国游客也被鼓声钟韵吸引,融进人群之间踢毽子、聊家常。
古老的钟鼓楼,它见证过王朝更迭,经历过战火硝烟,始终以从容的姿态,伫立在中轴线的北端,叩响属于北京的时间回声。
卢沟桥的光影 宛平城的年轮
月光像一层薄纱,漫过卢沟桥的石狮,将桥栏上的纹路晕染得温和平静。这如水的月光,照过八百多年的晨昏。
金大定二十九年,卢沟桥破土动工,彼时的永定河还叫卢沟河,奔腾咆哮,水势汹汹,阻隔南北。造桥的工匠们,凿石为基,垒石为拱,一锤一凿,将一块块花岗岩拼接成横跨河面的长虹。至明昌三年,这座全长266.5米的联拱石桥落成,初名“广利桥”,却因卢沟河的名字,被百姓唤作卢沟桥,一叫就是800年。
桥身的石狮,是卢沟桥的魂,民间早有“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的俗语。上世纪60年代,北京市文物工作队曾对卢沟桥的石狮进行清点,统计结果是485尊,它们蹲踞在栏杆望柱之上,大狮威风凛凛,小狮或依偎在母狮怀中,或攀附在狮身之上,嬉戏打闹,神态各异,无一雷同。随着岁月流逝,石狮有的风化损毁,有的被人为破坏,因此进行过修缮增补,如今,新旧石狮错落相依,数目是501个,时光的痕迹便藏在这石狮的眉眼之间。
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曾于1271年随同他的父亲和叔父,来到当时的大都城,游历至此,惊叹卢沟桥的壮丽,在游记中称其为世界上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桥,“颇壮观也”。卢沟桥的美名,自此远播海外。
桥的尽头,是宛平城。这座建于明崇祯十三年的小城,本是为拱卫京师、守护卢沟桥而建,初名“拱极城”。城方三里,高两丈有余,设东西两座城门,东曰“顺治门”,西曰“永昌门”(清代改名为“威严门”)。城池虽小,却固若金汤,城墙由砖石砌成,马道、垛口、瓮城一应俱全,是明清两代守卫京西的军事重镇,民国时改称“宛平城”。
历史的风云,曾在卢沟桥与宛平城之间激荡,也刻在中国人民的心底。1937年7月7日,月光映照的卢沟桥被枪声划破宁静。宛平城的城墙上,留下当时炮火激战的印记。卢沟桥事变拉开了全民族抗战的序幕,这座石桥,这座小城,自此成为中华民族奋起抗争的象征。
如今,硝烟散尽,月光如水,卢沟桥的桥身、宛平城的城墙更显厚重。城里的街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商铺里透着老北京的烟火气。800多年来,卢沟桥的月光,照过金戈铁马,照过商贾往来,照过烽火岁月,也照着如今的太平盛世。
站在卢沟桥的中央,触摸栏板望柱上的石狮,仿佛能触到历史的脉搏。那些刻在砖石上的故事,那些藏在月光里的记忆,都化作了新一年的底气与希望。愿这卢沟桥的月光,岁岁年年,照亮人间烟火;愿这宛平城的年轮,生生不息,刻画新的华章。
供图/凤楠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 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