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STORYBOOK的
第1503个故事
今晚的故事
来自STB的一位老朋友
在2016年离开广州后写下的
《广 州》
文丨 赵怒之
1
春天在广州停留的时间很短,所有的柔软渐次离去,只剩下满目亮眼的反光,比如珠江,甲壳类,金属或者叶面,使人感到一种缺乏营养的曲面正降临于身前。
每天早上七点的闹钟,仿佛成了一个虚构的问号。
三月初我来到广州,下火车时裤裆裂开了一条长口,旅行箱的把手只剩下四个钉痕。
广州站的出口涌出嘈杂的方言,老旧的购票厅里编织袋相互碰撞,稚嫩的哭声此起彼伏,一种九十年代的二线城市现场感扑面而来。
我走下月台,感到自己如同从某副鸟肠中射落地面的一次意外消化不良。
之后,我在广州呆了四个月。
2
我住在城中村,白云区,地铁六号线横沙站下车,横沙村,中约八巷19栋401室。
从横沙村的入口走到出租房门前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路上有一个五金店,一个幼儿园,两家猪杂粉专营店,三个药房三家东北饺子,四家酸菜鱼,四家理发店,五个超市,其中有一家能买到爆珠。
在这家超市对面,是一个烟酒专卖店,如果肯多花一块钱,就能买到港版的爆珠,或者少花一块钱选择一包越南版的。
横沙村的生活主要由它们构成。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敲开世界之门,起床洗漱,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到出租屋做早饭,没有冰箱,没有橱柜,做一餐吃一餐。
柿子椒五块钱一个,状如鲜红色的拳套,使人感到生活的老拳乃是一种日常,饱尝其味无非一种平常因果。
土豆很大,比家里的土豆要大上一倍甚至更多,但却意外好吃。
一个柿子椒炒两盘菜,通常是一个土豆片,一个大葱炒肉,有时也单炒一盘香干肉丝用作吃面的浇头。
后来懒得做了,为了能去横沙村对面珠江边的公园虚度一些光阴,看闲书或者沿着江边行走,就每天拿猪杂粉或者汤饭作早餐了。
下雨的周末早上,我有时早起,打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抽动鼻子闻雨水里的土腥味,看树叶落在砖缝里,在路灯模糊的光下站着,偶尔有车穿过雾气,我就看着它如一个破折号向十字路口驶去,然后笔直地消失不见。
变压器于雨幕中嗡然作响,仿佛一种神经质的咳嗽从一张被子下传来,然后渐弱。路灯也用一样的频率,逐渐变成光斑并终于如同省略号。
世界静谧,我与一切声响沉默交谈,灯光在雾气中变形。
3
凌晨四点钟,小夫妻骑着电动三轮车来到广场,打开店门,准备包子、蒸饺以及粥。
五点半,另外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店门前,送来豆浆、油条还有麻圆。
六点半左右,早起的人逐渐坐满雨棚下的三张折叠桌,通常有一桌是四个保安,两个交班,两个上班。
本地人通常买一两屉包子淋上辣油打包带走,有的也去一旁东北人开的肠粉店打包肠粉。
异乡人坐满所有的椅子,那场景如同玻璃珠塞满跳棋格子,但他们的故乡星罗棋布,没人知道他们要跳到哪儿去,正如他们大多数人自己也不知道。
在所有的跳棋格子被塞满以前,我也坐下,点两屉包子,一碗皮蛋瘦肉粥,一边吃一边听小夫妻两口子拌嘴。
人多起来,女人就骂男人,就指望你做几个包子你都做不出来,你还有什么用?
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取下一格蒸屉,送去桌前,又拿回空蒸屉,码放在一起,圆脸涨红,手上银丝绞成的镯子晃荡翻飞。
男人不说话,被骂得急了,才回一句,要不你来?
女人就放下手里的事物,瞪男人一眼,我会还要你?
男人驼着背,歪着头咧嘴笑,铁皮桌子上的面粉纷纷落在白色的围腰上。
五月的一天早上,我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坐第一班地铁去坦尾,然后在珠江新城换三号线去往新的工作。
路过板房时,小夫妻看见了我,问我,这是去哪儿?
我说换了新工作。
小夫妻又问,不在这边住了?我说是,那边包吃住。
女人说,吃了早饭再去嘛,这么早也不着急。
我说不了,东西太多没地儿放。
男人说,你放进来嘛,我给你看着,又不要你的钱。
盛情难却,我便不再拒绝。
喝完粥,我掏出钱包说,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来吃早餐了。
女人把我的手推了回去,男人说,想吃有空就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出现在了雨棚下。
男人问我,没去?
我说没去,像个传销公司。
男人嘿嘿一笑,不要紧,再找。
我说,倒白吃你们两屉包子一碗粥。
女人也笑,那算得了个什么?
相较而言,东北人开的黑龙江大饼店生意就略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一对父子经营,当爹的常常搬个椅子坐在门口和其他老人们聊天,算是招揽生意。
老人们聊着天,顺便就在柜上买来各种酱饼千层饼吃了,就一杯豆浆,说一些闲话。
儿子则只顾切饼称饼,手上干净,一刀朝案上一定,向后一划,饼就分好了。上称一称,与要价相去无几。
父子两人都是红脸红鼻子,油面,高颧骨,小眼睛挺鼻梁,话不多,也没什么表情。
4
五月中旬,处于顶层且当西晒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室温永远保持高于气温,每晚只有在这个小房间里上网或者躺在那张小沙发上睡觉。
小广场左转五十米,菜市场的二层,有一个网吧,自称网咖。
里面基本上都是本地人,热爱英雄联盟和穿越火线,每当我在那里上网,就能感到自己是当代苏武。
此起彼伏的:“丢!”——声线皆尽颤抖,戴上耳机就会以为你身边有一群羊,在咩个不停。
网吧大厅区每到晚上两点钟就会关掉空调,这时你感觉你像盐碱地里的某种植物,在热浪里接受可能的神谕。
那么只好换去VIP区,会员八块钱一个小时,小房间里空调滋润非常。
去网吧要经过一楼的菜市场,由于植物的呼吸作用,这里的气温更高。
高温里混杂着烧腊、香料、芹菜和植物腐败的气味,以及浓烈的腥味,这种怪异的味道甚至能蔓延到二楼网吧的吧台附近,这使我总是能联想到《下水道人鱼》。
后来朋友老张带我去了离洛溪地铁站不远的一家网吧。
上网之前,我们先去吃了一顿饭,一家小店,烧腊快餐,老张点了一份双拼,我点了一份三拼。
我们坐在人行道上的小桌子前,一只黑色的狗钻来钻去,不时回头看着我们。
店里的白炽灯灯光昏黄,吊扇摇晃,恍惚间有一种置身《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克夫听酒鬼倾诉其人生的那个酒馆的感觉。
饭菜的味道很好,只会使我记住烧腊而不会联想到那个菜市场,对于我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人欣慰了。
5
我去过老张家四次。老张下厨,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
吃完饭后,一起喝予望带来的好茶,聊天,吃水果和起司蛋糕,有时也看无聊的电影。
祖逸是唯一能陪我吃到最后的人,“老赵,这个你还要不要。”
“来,祖逸,我们把这个分了。”
老张和瑛酱都感叹,有你俩在真好,完全不用担心剩菜,每天都新鲜。
老徐司职奏乐,女友高老师偶尔也会过来,当然前提是不忙,和予望差不多。
老张手艺挺好,会的菜不少,印象中前三次都没有吃到过重复的菜。
第一次去老张家老张更是烤了一大盘肋排,不过最后一次我们是去吃的潮汕牛肉火锅,那次是老罗正好到广州,静米也来了。
那时老张已经移居深圳,我们在老张的姐姐家碰头,老罗从西安带来了好吃的酱牛肉,但是不幸被我调制的齁咸的蘸料毁掉了不少滋味。
瑛酱买来哈密瓜,还有不知谁买来的西瓜,大家坐在客厅里,看一部连姆尼森主演的电影,后来是惊悚片,被我和老罗吐槽得已完全失去了惊悚的氛围。
到了饭点大家都决定去外面吃,于是老张带大家去吃牛肉火锅。
整个过程中静米都相当腼腆,几乎一言不发,但后来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假象。如果你看她的诗,你就能知道她几乎随时处于飞行状态。
最后一次聚会,除了工作太忙的予望,几乎都到了。老徐将之命名为中文诗歌未来汪峰,汪峰取半壁江山之意。
但奇怪的是,因为诗而相识的大家却几乎不谈诗,不仅在聚会时如此,在群里也一样。
老罗说,这是一个怪现象,我重复,一个怪现象。
6
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时间里,除了因为恶劣的坏毛病而总是受到批评和姑娘们都很好看以外,生活乏善可陈,或许这就是常态吧。
东山口繁华而且没有变数,从地铁站里出来之后的事情每天都一样,买一瓶水,叫一辆滴滴,上班,中午点一份外卖,吃完以后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上班,开会,然后下班。
下午或晚上又重新挤上地铁,在地铁的摇晃里从如林般举起的手臂间望去,都市生活的群像迟缓列立,下车走出地铁站,感到自己成为一颗碎石,从岩壁上转瞬又跌落到河海里。
7
失业一个半月以后,我决定回家。
我用了一整天时间收拾行李打扫卫生,把能寄回家的东西全部打包,一共用掉了248块钱的快递费。
整理完一切之后几乎虚脱,这时我才想起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但我已经不想再挪动,哪怕是一根手指头。
等到房东来交割完手续之后,我站在出租房的门口,看房东关上门,401室便再也和我没有关系了。
后来搞错了地铁的首发时间,误了车,我只好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累极之下,我睡到下午六点才起床。
出门找到一家极难吃的重庆夜市草草对付完晚饭之后,趿着拖鞋在长满野草的郊区道路上散步,天快全黑了,远处超市门口的电视正播放新闻联播,这大概是我在广州的最后一个傍晚了吧。
还好,它是宁静的,这让我的逃窜显得不那么仓皇。
第二天早上六点,G字头的快车将我带离了广州,途径十万大山,云雾低附于山腰,我拿出手机拍照,得到许多残影。
周云蓬唱道:“我们离开那间租来的房子,悄悄把灯拉灭,只剩下某人自己在屋中坐着,天已黑了,我听到他在唱一首忧伤的歌。”
潮湿和水汽从我的皮肤上流逝,广州已离开了我。
作者 | 赵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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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storybook
编辑/ 张艳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