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稼句先生的《谈书小笺》,1994年由哈尔滨出版社初版,因印量止2000册,当年机缘错失未能购藏,而辗转求得,已在30年之后。真可谓相见恨晚了。
我素来喜读书话文字。远的不说,只现当代高手所作,也就不少。据我体会,专攻版本源流者,于校勘异同间守得住旧纸底气,治学缜密而笔墨谨严,自是书林牢实根基;纵谈文林掌故者,钩沉逸闻旧事,虽不乏齐东野语,然落笔尽藏胸中学养,令庋架旧册平添几许别样趣味;借辞藻抒怀者,以书页绾合文心,笔墨纵是繁茂华赡,细品亦能读出执笔人的才情襟抱。诸路笔墨既已洋洋大观,各呈其妙。而稼句先生这本《谈书小笺》,虽浅淡十万字,却犹自有其独胜之处。他不取前人套路,而以笺体落笔,别立一派闲散温润面目,于沉静澹定中自藏真切文心。倘说,此乃稼句独创的“笺体书话”,实在并不为过。
书前《题记》中,稼句寥寥数语,便将“笺体书话”的由来与真意道得透彻。他先借薛涛制松花小笺故事,牵出李义山“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诗句,点出“笺”本身自带的清雅逸趣。继而申明自家取而用之,要义不过两端:曰书信,曰注释。前者由古来花笺锦笺的雅意引申而来,后者更援孔颖达疏解《毛诗》,参酌吕忱《字林》旧说,为笔下“笺体文字”再做注解,以笺释笺,而终归于自家书名之义,笔墨里有经有典有趣味。更让我感到兴趣的,是他描述自己的写作状态:“我之于酒,偶有微醺,尝未入眼花纷纷之境”,这般自况,貌似苏东坡,却也未必正在饮酒或酒后放达,我以为或是他书写“笺体书话”时,于叙述态度上对分寸的拿捏。既取“笺”为名,便不作大篇论说,只把平日读书得来的“终然是小小的”零星心得,从容记下,不求深论,不逞辞华,淡淡着笔,字字守着平实谦和。实在说,这境界不止让我神往,且也着迷。
辑一中文字,不立繁题,只以笺一笺二次第排列二十六目。细品之下,便解得这份笺体并非刻意创新,其实尽皆心性与趣味的自然流露。照我的一偏之解,笺与笺之间,虽看似散漫,实则暗隐着稼句特具的表述逻辑。比如“笺一”和“笺二”,我是将其看作全书眼目来读的,而领会上却无妨先二后一。“笺二”写自己对“闲”的偏爱,先由今人编选知堂《雨中的人生》谈起,谈到花城出版社的“人生文丛”、岳麓书社的知堂精装本、湖南文艺出版社的《悠闲生活絮语》,一转而向张潮《幽梦影》里讨说法,谓当今人于浮躁不安的状态下,若求张心斋之闲固是不易,但闲的不应是时间,而是心境。因此,“在匆忙的生活中,有片刻的悠闲宁静,在刹那间体会永久,总也是一种生活的艺术”。不妨说,这正是稼句的心性或人生态度的明确表述;也因此,他坦言“我喜欢买一点闲书来读”,进而“把一张竹躺椅放在阳光下,慵懒的身子安置在竹躺椅内”,手边置一卷闲书,不求甚解,不赶进度,只是慢慢翻、细细品,这般从容恬淡的心境,注定了他的文字不会冗长繁难、不会锋芒毕露,只会如泉水清淡,如微风和缓。而这根由,“笺一”其实早已说得明白。他直言“我是推崇周作人的”,推崇的理由似乎只是他的“读书之博杂、见解之别样、文风之淡泊、思想之深刻”,虽然这推崇“并不在其人,其人不可谈”,但拈出《笔端》杂志披载的周二先生致徐訏信中的一段话,亦足令人低徊。由此,似乎也不妨说,他的“笺体书话”于笔法上看似清淡闲逸,实则乃自己心性的外化。先贤谓“于无字句处读书”,这固不易为,便是稼句文字里暗含的这层意思,也险些被我轻轻滑过。其他诸“笺”,也大抵由人及书或由书及人,被他写得平平淡淡却又摇曳多姿,尽显自家怀抱、胸次和性情。
倘说,辑一的笺体原是稼句心性的自然流露,则辑二诸篇,便大可视为他选书、读书、写作的示范。此辑凡十七篇,皆以具体书目为题,从《骆驼丛书》《林徽因》《周作人晚期散文选》,到《丰子恺遗作》《俞平伯日记选》《山窗小品》,再到《爱眉小札》《志摩日记》《徐志摩诗集》,稼句选读之书,什九为近现代文人的小品杂著,便是有《周作人论》《徐志摩全集》之类,亦并非学术巨著和高头讲章。《道德经》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在积,为道在简,积学既深,方能返璞归真、择取平易。因想,稼句所选,正是积学深厚、洞明事理之后豁达与通透的印证。庄生又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又俗话:读不完的书,走不完的路。由此悟得,喜欢读书而买书,买书既多而藏书,一己或已误入歧途;以有生之年,天下的好书岂能买尽,又何必跟风顺水,买些个大而无当的巨帙皇卷,只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书来读,修心养性,把日子过得有品位、有趣味一点,便是当不成什么藏书家,又有什么要紧。此亦稼句之教也。
稼句的读法,也不做刻板考据,不贴标签评判,不人云亦云附和定论,而是以己之心会文之心,读出文字背后的人与情。读林徽因,他不独赏其诗文清丽,也不局限于世人的才情标签,品读的是文字里的风骨与人生里的从容坚韧,将文与人相融,读出立体鲜活的灵魂;读俞平伯日记,他不纠结文字繁简、记述详略,反倒从简略笔墨里,读懂岁月沉淀与文人坚守,于平淡字句中寻得心境共鸣;读张恨水,他跳出“通俗小说家”的固有印象,潜心品读其小品文字,赏笔底冲淡平和,品字里烟火气息,看见作家不为人知的细腻一面。这般不装不煽、不粘不滞、以心会心的读法,才是读书最本真的模样,也正是“笺体书话”于暗中倡导的读书之法。
而他的写法,更是笺体书话的绝佳范本,每一篇皆是短章小笺,篇幅不长却字字真切,无多余笔墨,也无刻意雕琢。开篇不故作惊人语,结尾不强行做升华,内里也只是平实叙述、淡淡抒怀,心有所会,笔亦随之,恰如他在笺中所写,不炫学、不浮夸、不迎合、不造作。虽无晦涩典故,更无华丽辞藻,犹如与老友围炉夜话、灯下絮语一般平和冲淡,而读书真趣、文人清雅自显。由此自忖,谈书的文章或于文章里谈书,似不可囿于定式吧?书话书话,亦无非读别人的书说自己心里的话,不强求人人理解,也不必在意他人喜恶,正所谓“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如此而已。此实稼句于辑中暗传的写作之道,又焉能不觉不察。
小笺读竟,顿觉神清气爽。遂捉笔为此小文,一抒己见,怎奈识见短浅,复笔力不逮,任是如何,究竟不能道其好处之什一,甚或也已跑偏,也未可知。然则稼句先生以笺体写心,以淡笔品书,不迎合、不造作,如此淡泊读书、真诚为文,当下已是十分难得;况此书印量特小,坊间已是难觅,我当好自珍藏,宝之终老。
文/群山
编辑/ 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