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宁全新长篇小说,深入探索“友谊”这一主题投射在人们心中的光芒与阴影,关系只有在衰退中才会呈现出更多复杂而脆弱的色泽。年轻的时候,我们曾以为友谊地久天长,结果其质地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生改变。当朋友不告而别时,我们该如何理解与接受随之而来的种种离散。
阅读《永结无情游》时,总是和先前阅读《浪的景观》时对周嘉宁小说所产生的印象如影随形:《再见日食》一篇的开头借主人公拓的眼睛,周嘉宁直接写道:“1995年一支高中棒球队从日本来到美国参加棒球比赛。”这一段故事同样也是拓最喜欢在读者见面会上朗读的段落;题名那篇《浪的景观》的时间锚点也直接映入读者眼帘——“2003年是我青年时代最倒霉的一年”,后文里“我”和群青打算盘下的档口也承载着“华亭路市场2000年拆迁”的时间记忆;最后一篇《明日派对》把2000年9月8日罗大佑在大陆的首场演唱会设置为全篇叙事的时序起点……周嘉宁的故事对Y2K(全称 Year 2000,原指计算机“千年虫”问题,现主要指代1990 年代末至 21世纪初兴起的复古未来主义时尚风格)及其衍生的种种都怀抱着充沛的感情,以至于构成了她小说创作当中的一种Y2K Nostalgia(Y2K怀旧)的习惯或者说传统。

对Y2K怀旧所进行的一次新变
《永结无情游》里的周嘉宁塑造人物和营建情节时也仍旧难以完全摆脱她过去写作戳在“世纪交替”上的姿态,自主或不自主地也还延续着那种Y2K怀旧的风格。不过从叙事策略上来看,她没有再像之前的三个短篇那样把具有鲜明Y2K色彩的时间标志放在小说最前。等到叙写了两个章节的晚近生活之后,第三章里终于出现了那句话:“1999年是我们在致远中学的最后一年”。《永结无情游》关于“我”与李明枝、张继海、陈陆、黄超然等等人物的故事时间这时方才拨回到了新旧世纪之交。
从这一点展开来谈,《永结无情游》的怀旧基调事实上是通过一种晚近与过去互见的方式来构建起来的。尽管在作品的表层文本当中,还是能够提取出相当的和小说集《浪的景观》甚至更早期如《基本美》一类的作品所包含的相同的文学质地——周嘉宁会写到年轻的张继海和他的教育改革、致远中学教学楼上的望远镜、手机尚未普及带来旧友永别的缺憾、校园BBS、相亲网站一直到印着海宝和2010年字样的纪念品,可是在这篇作品里周嘉宁的写作已经不会完全耽于过去。
收在小说集《浪的景观》里《再见日食》一篇的结尾处,周嘉宁写下的文字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问五年以后?”“五年以后就是二十一世纪了。”
《永结无情游》的开头部分,周嘉宁则写下了这样的对话:
“神婆说我们的好运都要等到2022年才会降临,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忍耐。”“要等到四十岁?”“太久了是吧,我也这么说,但总算是一种期待吧。”
两段对话之间的差别是很明显的,《永结无情游》采取的是一种在此言彼的方法,而像《再见日食》则将故事的时间框定在1995年里。换句话说,《永结无情游》想要讲述的是属于“现在”的“过去”,而不是先前作品要讲述的那种属于“过去”的“过去”。所以我们能够看到小说的写法上,叙事呈现出一种“过去”与“现在”相交织的面目。周嘉宁笔下的“我”是在疫情后努力恢复日常生活的间隙里不断地缝补起与过去的联系——“我”亲历着张继海和美玉的婚姻生活,一起吃珊珊川菜、商量美玉跑整容业务,甚至从别人的“现在”检视着“我”过得并不美好的“现在”。疫情之后的“我”再见到美玉,谈论起张继海身上发生的事件,方才由此向前追溯到曾经致远中学的时光。而后续的章节里,“我”不断地和致远中学的旧友重逢,一面写到大家的“现在”,一面又围绕着张继海“现在”面临的事件,串接起对于“过去”的指认,寻找到那些当年未能意识到的事实和情绪。
“过去”与“现在”的交织,当然是更长体量的小说创作所要求的,而另一个层面,我更愿意把这样的叙事策略看作是周嘉宁对她过去创作当中浓烈的Y2K怀旧所进行的一次新变,《永结无情游》能够带来的新鲜感或许正有赖于这样一种时空切换的侦探式写法。《浪的景观》《荒芜城》《基本美》等一众前作通常会被视作是在践行一种“强化追忆”的Y2K风格,而在这部新作里,尽管千禧年代的风物不减,却能明显地看出周嘉宁为了平衡“过去”与“现实”所作出的努力。
怀旧本身不再是叙事的目的
书写科幻杂志的现实命运,是《永结无情游》走出Y2K怀旧的另一个向度,也为小说增加了又一个声部。
这部新作中能与疫情相提并论的已不是其他的社会公共事件,而是“我”所任职的科幻杂志的衰败。周嘉宁笔下的这家并不具名的科幻杂志,从一开始就有着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和老派生活的色彩。进而“我”与老郑过去的故事还有“我”与奥利现在的故事,都意在言说这样一个道理:纸媒的式微同样也意味着一种曾经活跃于千禧年代的老派生活的式微。
围绕杂志所叙述的一连串故事,很难不让人联想起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老郑和唐志军颇为相像,而“我”在杂志一直走下坡路的同时依旧坚持戳在社里,如电影里的孙一通那样“诗意地栖居着”。至于作为“现在”的故事的核心人物奥利,她身上能够轻易看到《宇宙探索》杂志忠实读者晓晓的影子。《永结无情游》里关于纸媒杂志的部分和电影的人物设置上具有的重合之处,反而更能证明出来一种Y2K美学的文化情怀。
小说里奥利看到前主编老郑和“飞碟之父”的合影后,方才提示“我”说:“现在很流行这些。”周嘉宁在小说中透过这一处场景对话写出来的,并非是文学虚构起来的孤证,现实生活中确有其事。当下的流行文化里,Y2K美学已然回潮,带有冲击力的复古未来主义事物大量涌出。复古未来主义本身恰恰是在对现实的平行时空产生构想而得来,所以Y2K美学的要义就在于一种不完全脱离现实的空想,无论是千禧年间设计语言的“泡泡物件”还是各种类型的“朋克”“迷因”,都是如此。
而回到《永结无情游》的文本,奥利在杂志社的那些话让“我”意识到,过去“我”和老郑经历的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看上去神神叨叨的事情,它们在飞碟、科幻本身的空想、超现实层面之外,却因为时间流变而具有了落地的坚实基础,构成了当下及物的情感之一。于是当老郑和“我”拜访过导演后,他承认他对“我”讲述的过往有太多编造的内容,甚至于那个“飞碟之父”也是假的,“我”却觉得这才与老郑成为真实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这部作品从Y2K怀旧出发,想要抵达的终点正在于此。怀旧本身不再是叙事的目的,文本深层对于空想与真实、有意义与无意义的思辨成为小说全文的情感容器。
把世纪之交的教育改革搬到纸面上
当然,也不单单只有科幻杂志的命运能引起这种空想与真实的反复角力。善写校园文化的周嘉宁把世纪之交的教育改革、教育实验也搬到纸面上,扩充了传统意义上Y2K怀旧的内容,让它走得更远了一些。
《永结无情游》里,“过去”时空里有关张继海的叙事情节都围绕着他在致远中学想要完成的那场教育改革来展开,这也许是回归写作者自身经验的一种尝试。在和刘欣玥的访谈对话《被照亮的世纪冒险与个体风景》中,周嘉宁谈及她接受学院派的文学教育的出发点,特别讲到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是上海文科实验教育的兴盛的时期。她把自己的求学看作是一种冒险,此种观念也迁移到小说文本当中。
“过去”的故事里,世纪之交时期的张继海是致远中学教育实验的执行人,当红教师。然而“我”、李明枝、陈陆所在的“天才班”却并未能如张继海的愿,这样的冒险非但没有达到成才预期,似乎还和同期同学日后的自杀悲剧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而到了“现在”的故事里,奥利说张继海是“一台九十年代的计算机”“没联网的那种”,他还开着自己的兴趣课,却受到学生们并非真心的欢迎。他延续着三十年前的那种冒险的教育构想,却不慎酿成了又一出悲剧。而张继海自己却不同于奥利口中的是从千禧年回潮的“流行事物”,他的教育构想是始终未变的,但是他始终得不到回应才不得不放弃,转身回归家庭,将全书的故事收束在一个在告别之后又即刻重新开始的点上。
正如那个联结起小说复杂人物关系的校园天台,终于因为植物小组的活动而得以重新开放,“我”作为科幻杂志的实际主编被奥利邀请去见证这片封存之地的重启。小说的结尾证明着周嘉宁写进《永结无情游》里的那种Y2K怀旧,不再独属于“过去”——科幻杂志、教育实验……它们身上“复古未来主义”色彩的空想并非已经过时或是全然虚幻,而是有生气、有意义并且拥有同时言说当下时代和集体情感的解释力。它所囊括的是属“现在”的“过去”,而这恰恰寄寓着我们对“将来”的丰富情感投射。
文/刘溁德
编辑/ 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