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卷|《中国经典十种》:经典与每个人有关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11 09:32

葛兆光先生的《中国经典十种》,最早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于1993年10月出竖排繁体版,之后是台湾地区繁体版(1995)与韩国韩文版(1996)。转了一大圈之后,2002年8月上海书店出版社终于出版了大陆简体版。2008年9月,北京中华书局推出新版,数年间至少4次重印。2022年9月,商务印书馆编印“葛兆光讲义系列”,《中国经典十种(修订本)》是其中之一。这本书自1990年代初走出清华通识课堂开始闯荡世界,三十年间南下北上,东奔西走,一再出发,差不多已经从一册普及经典的读物,长成了一部普及读物的经典。

四个版本

一本书的生命轨迹

今年二月底,葛兆光、戴燕两位教授光临深圳夜书房,我请他们在我集藏的葛著与戴著上签名。签到港版《中国经典十种》时,葛教授轻轻叹道:“很早的书了。”几天后我把此书香港与内地的四个版本摆在一起打量,仿佛仍能听到他那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感叹。

《中国经典十种》原是在他1992年为清华大学全校学生所开选修课“中国文化名著导读”讲稿基础上修订而成。“其实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他在初版后记中说,“一来是这种讲经典的课程和现在快节奏、重实效的世风实在风马牛不相干,那些一心学门实用本事将来混饭吃的学生真有耐心听我讲这些‘遥远的故事’吗?……我实在不能预料前景究竟如何。”

现在回看当年的“前景”,还不错。我细细观察自己已有的四个《中国经典十种》版本,试图看出一本书的生命轨迹。自“书之为物”视角观之:1993年版秀美,似英俊少年;2002年版朴实,像脸上长满痤疮的青春期;2008年版灵动,彰显生命飞扬的一刻;2022年版端庄,透出曾经沧海的淡定。当然,书在不断长大变厚,青春少年的32开之后,如今铺开的是16开的格局。这说的是“书本”,其实“文本”虽然框架不变,但细部也一直有修订,有补充。比如新版讲《周易》时,增加了2008年清华大学收藏的战国楚简《筮法》等内容。每篇还新增了“文献选读”和“参考书目”。

说到“书之为物”,这就涉及到《中国经典十种》的一大特色:开讲一部经典时,葛教授往往先讲“书本”的形成,讲经典的诞生,讲关于书的“遥远的故事”,然后再讲“文本”的脉络、演变与传承。这样的讲法应该和他出身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的教育背景有关。他自己书中的说法是:“顺便谈谈读古书的人都应当了解一些的文献常识,也就是关于古书的常识。”

破掉人们心中常存的

对经典的“执迷”

他似乎首先要先破掉人们心中常存的对经典的“执迷”。“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奇怪的事情。”他讲到,“比如《孙子兵法》的作者本来绝对想不到他的书能成为企业家办公司的指南,也绝对想不到他的书能成为海湾战争中现代化美国军人的读物……孔子当年随口说话教诲弟子,也绝对想不到他的话会被编成《论语》,成为指导中国人几千年的经典。”读到这里时我就想起那句人们热衷引用却未必深明其理的名言:“书籍自有其命运。”

葛教授提倡重读经典,但要把经典“放回历史里重新理解”,把“旧经典”读成“新经典”。“就比如《周易》,”他说,“打一开始,就不是那么哲学和抽象,在那个时代可能就是占筮;《史记》在那个文史不分的时代,不必那么拘泥于历史学的谨严,就是可以有想象和渲染。经典的价值和意义,也是层层积累的,对那些经典里传达的思想、原则甚至知识,未必需要亦步亦趋‘照搬不走样’,倒是要审时度势‘活学活用’,用一句理论的话讲,就是要‘创造性的转化’。”

《中国经典十种》着力要破的另一“执”,就是一提起“中国经典”,就急急忙忙把它转换成“儒家经典”。这一点我们从葛教授选定的十种经典书单上很容易看出来。他选的是:

  《周易》(占筮与哲理)

  《论语》(礼与仁)

  《老子》(“道”的哲思)

  三《礼》(规范、秩序与理性的生活)

  《淮南子》(牢笼万象的体系)

  《史记》(伟大的历史著作)

  《说文解字》(认识汉字之门)

  《黄庭经》(寻求永恒的生命)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佛教袖珍宝典)

  《坛经》(中国禅的宣言)

这里要注意:他选的不是所谓“十大必读经典”,而是中国思想与文化十个面向的典籍代表。我们可以对书目的取舍有自己的见解,但是有必要了解葛教授之所以选这十种典籍的初衷。

他在三四十年前就坚持认为,中国经典绝不是儒家一家经典可以独占的,也应当包括其他经典,就像中国传统绝不是“单数的”传统,而应当是“复数的”传统一样。“我一直建议,”他说,“今天我们重新回看中国的经典和传统,似乎应当超越单一的儒家学说,也应当关涉古代中国更多的知识、思想和信仰……”他主张:第一,中国经典应当包括佛教经典,也应当包括道教经典。“三教合一”是东方的中国与西方的欧洲以及东方的日、韩文化领域最不同的地方之一,也是古代中国政治文化的一大特色;第二,传统中国有很多思想、知识和信仰,可能记载在其他著述里面,比如司马迁的《史记》和司马光的《通鉴》之类;第三,古人早说过“通经由识字始”,文字之学中,《尔雅》是早就成“经”了的,《说文》更是可以毫不愧疚地列入“经典”之林。

你以为扔开了它

其实它从未离开过

《中国经典十种》走出清华园后的出发与成长,让葛教授在2008年版《序》中的几句话变得容易理解。他说中国经典是与我们的文化传统紧紧相随的巨大影子,你以为扔开了它,其实它从未离开过;它也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你不打开它,资源就不会为你所用。

也许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未必只是大学生)意识到这一点,《中国经典十种》才会拥有稳定读者群。记得有一次在深圳主持作家毕飞宇的读书活动,一位高中同学问:我现在读不下去《红楼梦》,怎么办?“不着急。”毕飞宇回答说,“你就继续边读书边往前走,《红楼梦》会在前方等着你,总有一天你们会相遇的。”不独《红楼梦》,其他的中国经典也一样:它们会等着你,只是每个人和它们相遇的时空场景不同而已。

那天在夜书房聊天,葛老师说他的《中国思想史》出版后,他接受过很多采访,至今记得有篇访问记的标题起得很好,叫做《思想史与每个人有关》。

思想史的重要载体就是经典了吧,所以我们更可以说,经典与每个人有关。从这个意义上,葛教授那篇《“感受经典”的感受》,读完后我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希望。1998年葛老师结束“中国文化名著导读”课时,给选课的学生出了一道考题——“感受经典”。学生的答卷有“奇思妙想”,也有“奇谈怪论”,葛老师感慨良多,于是写成文章《“感受经典”的感受》发在1999年的《东方文化》杂志上。我把这篇文章看成是1990年代大学生阅读史上一份难得的文献,文中透露的最具价值的一种声音是学生们的反省:“自己现在的生活与目标是否太狭隘了?期末时得分评定的分数与名次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大家都很累很颓究竟是为什么?”他们也对现实感到困惑,“在眼花缭乱的声光电转换中,人们拥有的是一颗颗日益浮躁的心,忙忙忙,盲盲盲”。学生们在这种忙与盲中,也感觉到了经典与生活的冲突,传统与现实的冲突。“但是,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课程太重,考试太多,而课程和考试背后,是他们的前途与命运,谁也不敢拿前途和命运来交换阅读经典的精神享受,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享受太奢侈。”

AI时代之前,一切已在变化;如今,变化越来越快。我的模模糊糊的希望就是,二十多年过去,当年听过葛老师通识课的清华毕业生们,或许有不少人终于和中国经典相遇了吧。毕竟,只有经典才是常变常新的。

(胡洪侠 )

编辑/ 汪浩舟


相关阅读
排行榜|啃透这五本,文学史轻松拿捏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11
青聚焦|专访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徐剑:阅尽山河,每个汉字都是大写的山水与人生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11
新国学|堕马髻和马有关系吗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09
艺评|竹与园反复显影 如何更可亲更耐看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2-25
艺评|在“呼啸的时光”与“不息的生成”之间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2-18
优服务|治未病深入人心 中式祛湿“领跑”轻养生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2-17
京城各大商超迎来“冬储菜季”:囤菜轻量化,仪式不打折
北京青年报 2025-12-12
艺评|杨福东的香河 唤醒了谁的记忆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2-04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