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多娇 傅抱石
“沁园春”是一个极富诗意的词牌,《钦定词谱》以苏轼、贺铸所作为正调。在宋代三百多年的时光流转中,它好似一方蕴纳乾坤的玉壶,被不同的文人执起,往壶里注入彼时的精神与风物,折射出截然不同却又一脉相承的文化光谱。特别是苏轼、辛弃疾等人的“沁园春”,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北宋熙宁年间,苏轼自请出京赴密州任职,途中孤馆羁旅、寒夜残梦,有感而发,写下《沁园春·孤馆灯青》。这首词虽不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般家喻户晓,却能反映出他最本真的生命哲学,堪称融合儒、道、佛的宋代士大夫精神的经典。其落笔便是“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的清寂之景,眼见荒村晨霜、云山朝露,心中却无半分戚戚之态;不禁忆起往昔风华,继而生发“用舍由时,行藏在我”的豁达态度,起承转合间尽见文字功力与心境修为。当时,苏轼深陷新旧党争的政治漩涡,宦海沉浮起落,他并未困于个人的荣辱,以“世路无穷,劳生有限”的喟叹,将个体的境遇升华为对宇宙的叩问,更将儒家的事功理想、道家的自然观照与佛家的空明智慧巧妙相融,在精神世界里寻得自洽与超脱。在他笔下,个体从历史洪流裹挟的漂萍,化作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独立存在,最终归于“袖手何妨闲处看”的淡然。这份淡然,是历经世事的通透,是完满人格的坚守,更是士大夫精神的一次关键转型——尽管并未摆脱“独善其身”的藩篱,缺乏对家国苍生的关注,然其精神追求由外及内,从而为“沁园春”奠定了清逸高旷的基调,乃后世范本。
一百多年后,当辛弃疾面对中原故土沦陷,带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少年意气南归,满心壮志却难酬,只能寄一腔热血于词章。他的《沁园春·灵山齐庵赋》成了英雄失路时的悲壮长啸,把“沁园春”的气魄推向新的高度。同是“沁园春”,在他笔下褪去“孤馆灯青”的清寂,散发着万马奔腾的豪迈,落笔便是“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以山河喻兵戈,以峰峦状军阵,描摹的何止山水形态,分明是军事天才心中翻涌的战略构想,是被压抑许久的壮志与热望。辛弃疾笔力苍劲,将家国之思、英雄之志熔铸于字里行间,大大扩充了“沁园春”的抒情容量,让这方玉壶足以盛下一个民族在危难关头最炽热的赤诚、最痛切的呐喊。及至晚年,他写下《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索性与酒杯对谈,直言“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化孤愤为奇崛的想象,狂放之态里藏着不屈的风骨。这份将自身命运与家国兴亡紧密绑定的赤诚,使“沁园春”多了家国情怀的厚重感。但辛弃疾的豪迈带着英雄末路的悲怆,他的呐喊,也就成为时代困局下的悲壮回响。
当然,除了苏轼与辛弃疾,“沁园春”的笔墨从未断绝,诸多名家都在此留下专属的精神印记。比如陆游,一生心系山河,《沁园春·孤鹤归飞》以“孤鹤归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开笔,回荡山河飘零的沧桑与壮志难酬的怅惘。尽管这首词将个人与家国深度绑定,带有厚重的时代底色,一如其所言“躲尽危机,消残壮志”,仍旧“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满是沉郁的感慨,缺乏破局的锐气。比如元好问,他遍历乱世沧桑,《沁园春·除夕》以“再见新正,去岁逐贫,今年逐穷”的戏谑,拓宽了“沁园春”的情感维度,却只是个体情感与世事多变的追问,缺乏对大势的体察。再比如以“真性情”冠绝清代词坛的纳兰性德,其《沁园春·丁巳重阳前》的“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使贵族公子的细腻敏感与人生无常的喟叹惋惜相结合,清婉凄切、字字含情,为“沁园春”这一豪放词牌平添婉约之美,虽自成清雅格调,终究囿于闲愁。还有不少文人以“沁园春”为载体,写下寄情山水、抒怀壮志、感慨浮生的佳作,或胜在文字精巧,或优在情感真挚,或强在意境悠远,可惜总跳不出士大夫的认知圈层:要么困于一己荣辱,要么限于家国悲叹,要么止于哲思叩问……这些不完美,恰是时代与身份赋予传统文人的一种局限,也给后来者留下超越的空间。
1936年2月,陕北高原一场纷飞的大雪过后,毛主席立于塬上,目之所及是冰封雪裹的北国大地;从心底而生的震古烁今的《沁园春·雪》,被时人誉为“沁园春”词史乃至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其境界之高、格局之阔、气势之雄,远超历代佳作,让“沁园春”的境界,迎来质的飞跃。在苏轼的眼里,历史是触发人生感慨的背景,在辛弃疾的心中,历史是寄托未竟理想的镜像;而在毛主席的笔下,历史摇身一变,成为等待被重新书写的过往。尤其是《沁园春·雪》的结尾“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完成了一次彻底的精神跨越,传统语境中指代精英士大夫的“风流人物”,被赋予全新内涵,进而使这首词突破了旧格局,拥有改天换地的强大精神力量。
在我看来,“沁园春”的笔墨流转里,藏着一部鲜活的人文精神史,更藏着一次跨越千载的境界跃升。以苏轼为代表的儒、释、道兼备的士大夫向内开拓,在个体与宇宙的对话中寻得生命安顿,终受限于自我;以辛弃疾为代表的文武双全的士大夫向外践行,在家国危亡中坚守英雄之志,终受限于时代;陆游、元好问、纳兰性德等一众名家,用文采丰富了“沁园春”的精神内涵,却难以摆脱本位的局限。毛主席的《沁园春·雪》立足新的时代起点,意境壮美、感情奔放、气度豪迈,令人无限回味。
回首千载烟云,笔者不禁感慨,亦填《沁园春》赞曰:
老子知柔,孔子明仁,佛子悟空。阅千经万卷,无非一理;三平二满,即是圆融。笔走江山,酒浇块垒,撷取烟霞淡梦中。心安处,共林泉野鹿,笠屐坡翁。休言不让豪雄,八百载、弦歌寄此衷。怅登临长啸,知音谁在?赋诗斟酌,幽意难同。郁郁青莲,萧萧紫柏,皎皎流光驱虎龙。何须执?坐春风南面,笑对云峰。
(李之柔)
编辑/ 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