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 | 专访魏海敏:我是演员,就是要这样独一无二的感觉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06 08:20

《穆桂英挂帅》

今年是梅兰芳京剧团成立80周年。8月7日至9日,来自宝岛台湾的著名京剧演员魏海敏将联合梅剧团,在国家大剧院连演三天大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穆桂英挂帅》《赵氏孤儿》,回馈喜爱她的大陆观众。

《穆桂英挂帅》是梅兰芳先生创排的最后一出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是一出旦角领衔的、“非梅派”的新戏,《赵氏孤儿》是梅剧团常演常新的保留剧目。这样的剧目编排,不仅体现了梅剧团传承梅派艺术的综合实力,也彰显了魏海敏塑造角色的多元手段。

演出前夕,“北青艺评”对话魏海敏,走近她数十年的演艺生涯,感受她当下对京剧旦角艺术的思考与情衷。

当你碰到困难的时候 恰恰就能生出一朵花来

北青艺评:8月8日是梅兰芳先生逝世65周年的纪念日,今年也是您的老师梅葆玖先生逝世十周年,选择这一天在北京演出《穆桂英挂帅》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魏海敏:国家大剧院给我们安排的演出时间刚好就是8月7、8、9日三天,当然就要把《挂帅》定在8月8日这一天。这也是冥冥中给我们机会,能够让我们表达对梅大师和我老师的崇敬之意。

《挂帅》这出戏,这几年我主要在教学,自己演得比较少。这次重新排戏,我对于梅大师创作的初衷、创造的过程,以及他能够把只有三场的戏排得分量这么重,有了新的体悟,我想这就是我们反复排演传统戏得到的养分。

排《挂帅》时梅大师已经到了晚年,在此之前有很长时间没有做任何的创作,他一直在沉淀。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不合适再演年轻的女性角色,挑来挑去挑了这个戏,从其他剧种进行移植排演。经过梅大师的设计,“捧印”一场确实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第一句“一家人闻边报”唱完,第二句唱“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第三句就是“难道我就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这几句词并不连贯。前两句是一个意思,到了第三句变成另外一个意思,中间缺了一块,所以他把“九锤半”(京剧锣鼓,表现人物思想混乱时的思考和犹豫)加在这里,用身段来完成这个过渡。

戏剧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当你碰到困难的时候,恰恰就能生出一朵花来。他这么高级的创作人,在这里产生疑虑然后进行填补,做得非常好。

北青艺评:您学的第一出、演的第一出主角戏是《穆柯寨》,从《穆柯寨》的刀马旦到《挂帅》的青衣,从穆桂英这个角色的少年走到中年,您这么多年在表演方面最大的变化或者收获是什么?

魏海敏:当时我进剧校满一年,练功、分科,第一出戏就让我学了刀马旦。那时我还是少女,认知方面是很薄弱的,对于我演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根本就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穆柯寨》能用到平时练的功。

这是我第一出大戏,也是我父亲唯一看过的我的戏,后来我父亲就去世了。这也是我跟父亲之间的一个情感联结。

父亲送我去学戏,当然就是望女成凤,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话。我基本上是父亲养大的,和他感情很深。那时住校,女孩又渐渐长大了,跟父亲之间自然就会比较生疏。我一直觉得父亲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那种生疏的距离感恰恰就是我们中国人情感的一种写照。但就是那次演出,我觉得我让爸爸放心了,这个小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有获得成就的可能。

北青艺评:非常凑巧,《穆柯寨》这个戏的故事正好也是穆桂英自作主张?

魏海敏:这是一个有趣的戏,穆桂英是充满青春气息的,她把杨宗保掳上山,自主地把自己的婚事给办成了。这出戏我们当时是跟学校老师学的,后面的“说亲”那段梅兰芳大师有唱片传世,长辈、票友帮忙把唱段从唱片转到卡带上,我就听录音去“熏”,听他念白,尽量模仿他讲话的方式。这也是我开始接触梅大师的契机,从中慢慢地去理解梅派。

我1982年在香港第一次看到我老师梅葆玖先生的表演,那一次我才真正看到了《穆桂英挂帅》这出戏。台湾当时看不到1949年以后大陆排的戏。当时就觉得很震撼,这个戏能量很强。

梅葆玖老师扮演的穆桂英,第一场完全是家庭主妇样貌,听闻西夏犯境,作为武将马上本能地一抓袖子,“啊,有这等事吗”,再一想,自己已经解甲归田20年了,不知太君有何主意。这小小的细节,我那时就已经看到了、感受到了。

那次看戏真的让我长进了很多。那时我已经毕业几年了,真正看到好戏,就是那一次。那次演出除了看到我的老师,还有童芷苓老师的《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也是那时看到的,北京、上海两个大团的各位演员表演都非常精彩。那两周我录了音,回去就一直听老师的唱,一直受熏陶,对于梅派的演唱有了比较清楚的认知。

我们当时会说,一个人唱戏还有“剧校生”的味道,就是说你还很嫩。但是我觉得那一次后,我好像改变了。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

四大名旦创造了风格,但是无法变换风格

北青艺评:您1982年看到《挂帅》的同时看到了童芷苓老师的《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今年为什么选择复排这出戏作为“打炮戏”?

魏海敏:王熙凤的影视形象非常多,但在京剧舞台上很少看到。这不仅仅是花旦为主的戏,在我眼里,她是青衣加花旦,一个综合的女性角色,跨行当了。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这出戏非常好看,这次复排我们抓住三个角色:王熙凤、尤二姐和秋桐,是三个女人的战争。编剧陈西汀把尤二姐怀孕放在第一场,一开头就丢了个重磅炸弹,看王熙凤怎么样去化解、去对付尤二姐。然后秋桐来了,她也有所求,也有小聪明。

在老戏《红楼二尤》里秋桐是彩旦扮相,这样一个与美貌无关的人,贾赦为什么要把她送给贾琏?这是老戏里的bug。至少在形象上,秋桐应该是个好看的女生,但她的气质是粗鄙的,有些心机。因此,表现秋桐的手法就不能太传统,不是单纯的坏,性格要非常清晰,和王熙凤、尤二姐拉开差距。北京京剧院的老师经验都很丰富,我提出这些需求,她们也愿意变化,整场表演就有了化学反应。这也是这个戏复排的意义,希望未来能够传承下去,经常演。

北青艺评:关于男女演员之别,您的老师梅葆玖是乾旦,而您自己对女性身份是十分强调的,自述书名叫《女伶》,您网站首页的宣传语就叫“她和她们”。您在学艺的过程中,感受“他”和“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魏海敏:乾旦艺术不是自然产生的,是清代朝廷下令只有男的能唱戏,延续到了民国,所以才有乾旦。当时女性意识在抬头,大家越来越爱看旦角,剧场女观众也变多了,对女性美也有了新的追求。梅大师看到这种契机,他觉得老的东西不足以表现自己,所以要做新的创作。

我觉得梅大师有一样是别人没办法比的,就是他的美。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美,并且做了审美的刻画突出。他的古装戏剧情现在看起来有点平淡,但审美做得一流。他创造的古装头的扮相,比传统包大头的扮相更能彰显演员本身的容貌,对女性演员赢得观众有很大的帮助。

四大名旦是四种完全不同的女性风格,女性演员可能反而创造不出这些风格来。男人扮演女人,需要花很多的功夫去思考怎样才能像女人。四大名旦就是把中国人数千年对美女的想象在舞台上活化了,都在自己的方向上做到极致。通过你的声线、你的样貌、你的气质,让人人都相信你是仙女,不容易。

四大名旦创造了风格,但是无法改变自己的风格。譬如梅兰芳可以演《贵妃醉酒》,但让他演潘金莲,他演不了。他们本身是男性,很难再转换更细分的风格。但我们女性是可以的,可以兼容不同类型的女性风格。新社会才是女演员的黄金时代,之前女性根本没有资格说我要立一个流派。《大劈棺》《纺棉花》这类红极一时的剧目,也是因为把戏曲的多个行当、当时社会流行的各种文化元素都放进去,女演员要挑班,就要什么都会唱。

北青艺评:您的老师教给您的,您觉得最希望传承下去的是什么?

魏海敏:很遗憾,我老师梅葆玖先生在最好的年华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唱戏,他在可以上台之后,首先要原汁原味地保留梅派,才能够更完整地传给我们。我拜师后老师还在演出,有很多机会看到他登台。艺术表演绝对是看多于学,像我这种带艺投师的,很多事情都尽量自己先弄好,再让老师来修正。譬如《霸王别姬》的舞剑,右手剑向身体前方这个动作,眼睛要顺着这个方向,头要有点儿低下来;还有像《捧印》拿印一定要正,拿得很稳……这些都是自己先学好了,然后老师再给你提点、精修。

我也看到老师在不断改变自己。他1982年的唱,跟2000年左右的唱是不一样的,温和柔美很多,年轻时会唱得比较猛一点,但是那个音就不是很美,他经常自修自省。学习我老师的艺术比较有迹可循,梅兰芳先生的东西有点儿“抓不住”。在他的电影和唱片里,有些我们以为要突出流派特色、需要放大突出的地方,他其实是一秒带过,反而没有去“描”、去强调。梅兰芳先生更重在唱人物,我们老师比较像个声乐家,他的声腔是经过自己多年打磨的。时代不一样,观众的要求不一样,流派的创始人跟继承者也是不一样的。

《洛神》

《洛神》的情感观念带着后现代色彩

北青艺评:非常赞同您认为梅派艺术,尤其是梅兰芳先生的艺术是全方位、很综合的审美体验的观点,您也一直很留心舞台形象的呈现,前年您在国家大剧院演出《洛神》,为什么没有借穿梅兰芳先生那件著名的“战袍”?

魏海敏:前年其实是可以借到的,但我没有借。我过去在台湾唱这出戏,自己设计了感觉近似但并不完全相同的服装。因为那件衣服的印度料子已经没有了,而且那个布料现在看起来有点儿暗,现在的审美跟那个时代也不一样。

我现在唱《洛神》穿的黑色亮片的服装,当时看到这个料子,第一眼感觉就是香奈儿的味道,香奈儿也是个女王,对不对?只要有了那种形象,其实就够了。追求每一样东西都要一模一样,那就不是在继承精神,反而变得有点儿吹毛求疵了。

《洛神》这个戏,没有超脱感是演不出来的。梅兰芳先生其实是一个很勇敢的创作者,他创作《天女散花》,就是看到敦煌飞天的形象之后想要做一个戏,他的审美督促他一直往前走。《洛神》这个戏是他看了顾恺之的画像后创作的,并没有按照《洛神赋》的故事来编排,他就是着迷于那个图像。

梅兰芳先生的每一个戏中都能寻到一个很有高度的出发点,《洛神》的出发点就是讲述情感其实是在这个世界上流淌着的,人跟人的感情,那个线搭不上的时候,它就飘开了。

为什么说一见钟情?就是那一眼看对了。你跟他动感情了,但是相处两天就觉得两个人都不对付,就散了。看对眼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情感很微妙的地方,这个剧的讲述是很后现代的。

我很喜欢《洛神》这个戏,尤其是前面几场,我后来听说很多演员都不演前面,这是我觉得最莫名其妙的。因为没有前面怎么会有后面的展开,我们的重点是要告诉曹子建,就是我们的情感只不过是空中的一个东西,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我们偶尔的相遇,但是现在已经人神相隔了,所以你应该放下,我也放下,然后我们才能去做自己的事情。

这个感觉太棒了,是没有任何一个流派能够想得到的题材。说不定梅兰芳先生在当时也不是这么解读的,所以这个戏隽永,能够流传这么多年,每个看戏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那么多人坐在台下,黑麻麻的,要哭要笑,是要疗愈还是要净化,只有你自己知道。

《霸王别姬》

我会的戏尽量让大家都看到,不做“传说中”的魏海敏

北青艺评:去年《霸王别姬》演完您就说封箱不演了,是什么原因?在某个时刻让您决定把一出戏封箱?

魏海敏:其实很简单,我们演员不可能总演一样的戏。我去年演完《霸王别姬》《醉酒》,下次再演说不定要等若干年后,那时我年纪更大了,腰腿功夫就更不好了,那还不如现在就下决心不再演了。这两个戏难度比较大,又有身段又有舞剑,需要一个能量很强的状态,我想年轻人应该做得比我更好。我不想过几年在台上吭哧吭哧费力地演这个戏,我希望留给观众比较好的形象。

北青艺评:您这几年在大陆巡演,在北京演的戏和在上海演的戏都不一样,作为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证明自己的艺术家,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频繁地演出?

魏海敏:这都是观众给我的激励。我这辈子演出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从观众的反馈中得到这么多的满足。他们看到我真正是在完成演员的本分,去演好这个角色,会表达出来,给我掌声和嘉许,就像给你加冠一样。说“你这个演员做得好棒”,因为你演得跟别人不一样。我是演员,就是要这样独一无二的感觉。

通过这几年在大陆的演出,大家也开始慢慢知道我这个演员的个性和追求,对我慢慢熟悉了,然后会自然生出喜爱,这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我如果还有能力继续在舞台上表演,还是愿意让我所会的戏尽量让大家都看到,不再是“传说中”的魏海敏。

剧照由受访者提供

文/解三酲

编辑/ 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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