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回看:穹顶与空腔
展期:7月12日—8月30日
地点:今日美术馆
王光乐的全新特定场域艺术项目“回看:穹顶与空腔”,像是一件将中国山水画进行了立体化处理的空间艺术作品。中国艺术富于暗示,在这个三维的艺术空间里,你可以像山水画中的人物一样行走;也可以像画家一样借自然之“象”寄托个体精神,追求天人合一的生命共鸣与精神超越。
项目由三部分组成:露天眺望平台与周围建筑形成的空腔,白色、低矮、封闭的甬道,以及体验起点的入口。艺术家在这个项目中退隐了——当代艺术不再是单方面的输出,人人都可以走进去,一步步去体验作品的精神世界。
当代艺术家与山水精神的连接
从今年5月中到写下本文的这段时间,我在北京连续看到几场展现国画山水精神在当代语境下转化与重构的展览,比如以物寄情为内容的栾雪雁个展“碧空尽”、以“渔樵”象征反思现实的段建宇个展“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可以说山水精神对当代艺术家在内容建构上的影响不拘一格,当代艺术气象万千。当有人感叹当代艺术家“重技轻道”时,我倒是在近期的几场当代展中,看到了国画中强调的气韵生动与意境深远。
美术史学家方闻先生在《心印》一书中提到冯友兰先生的一个观点:变革发展的模式“是随着多次复古运动的成功更新而来的”。方先生接着评论道:“哲学著作不光有他们前辈的东西,也贡献了自己的新识。”这段话同样适用于艺术发展的路径。
策展人在项目介绍中提到俯视、仰视和平视,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之《山水训》一文中提到的“三远法”,即高远(仰视)、深远(俯视)和平远(平视)。“三远法”解释了中国山水画为什么是散点透视而不是焦点透视:我们的视线是流动的、循环往复的,不存在唯一且固定的焦点——生命是自由的。“三远法”的核心,在于让二维的画面通往无限时空,通往对无穷空间的想象。
如何用“三远法”造今天的景
“回看:穹顶与空腔”的眺望平台很像是国画中的亭子,一个与山川精神交汇的地方。仰视可观白云的变化,以及由此产生的玻璃幕墙上的镜像变化。仰看白云的意象可以说是与时俱进的:敦煌藏经洞中有结合气象预测吉凶的《云气占》;现当代有文学家汪曾祺等人的短文集《我想去没有围墙的地方看云》,全书没有一篇专门写云的文章,却是用“云”来概括不俗的自由;对于当代人来说是跨越城市的共鸣和浪漫。
比起当代装置艺术强调的开放性、在地性和互动性,王光乐的概念艺术有着更多惊喜。时辰、阴晴和节气变化,给体察者内心带来的不同感受:比如在月亮高升的夜晚,便能感受到“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意味深长。意境在此刻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当艺术家将现代化的钢筋水泥森林与天空建构为一个艺术场域时,其实是在探讨一个古老的话题:在人造的世界里,自然意味着什么?本质上是在反思人类自身的渺小与存在的意义。
平远,也就是与我们目光平齐的远处。以平远视角望去,两座建筑之间还可以看到远处的行人、停车场和建筑物。“回看:穹顶与空腔”的世界不仅仅局限于展出所在的场地。在这里呈现的是我们目之所及和心之所向的全部,又或者“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心境。
宗白华在《美学与意境》一书中认为,中国人的宇宙概念本与庐舍有关:“宇”是屋宇,“宙”是由“宇”中出入来往。对古代农人而言,农舍就是他的世界。这正是陶渊明可以“从他的庭园悠然窥见大宇宙的生气与节奏而证悟到忘言之境”的原因。这里的“忘言”指的是心领神会而无需多言。
深远又表现着另一番景象:我们可以看到屋顶上残留的雨水和白色的柳絮,在艺术家看来它们是“文明过滤的标本”。深远,一般是指俯瞰的角度,到达这个平台之前,需要经过一段密闭的甬道和旋转楼梯。这条白色的甬道更像是一条隧道,具有从已知到未知、黑暗到光明的意味。隧道和楼梯在提升了体察者视角高度的同时,让体察者脱离习惯,一步步走进浓缩的艺术“空腔”和瞭望平台。这时候你也许会想到国画中经常出现的场景:老者和童子走在蜿蜒向上的小径上。这种场景经常被命名为“山行图”或“寻隐图”。这种自下而上的行进路线,强调过程,表现出人物沉醉自然和闲适自得的心态。
说到郭熙的《山水训》的核心,多数人会认为是“林泉之志、烟霞之侣”:寄情山林泉石之志,与山水胜景为伴。在《中国山水画的意义和功能》一文中,作者高居翰认为这八个字代表“被社会责任束缚于闹市的自然爱好者得以通过静观绘画得到的愿望”。同时他更指出一个来自宋代米芾的不同观点:艺术家不仅仅是在捕捉自然的各种体验,而是在创作一个与他的心灵运转相谐和的世界。在王光乐的这个项目中,每一个体察者正是这样的创作者。
活的艺术和流动的情感
山水画家要画“真”山水。谈到“真”,郭熙在《山水训》中强调了画面中四季的变化,比如“春山烟云绵联,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在丰子恺眼中,“春日是门德尔松,夏日是贝多芬,秋日是肖邦、舒曼,冬日是舒伯特”……这些感知分享,表明了体察者心境与四季的对应关系,是美学中情景交融的体现。在“回看:穹顶与空腔”项目中,人们可以体察到从夏到秋的变化,可以听着耳机中的贝多芬或是肖邦,流动的不仅仅是白云与时光,还有跳跃的音符和涌动的情感。
王光乐的作品大多给人一种孜孜不倦描绘时间、苦心修行以及自我消解的印象。尤其是在《红磷》这个系列作品前,经常听到他鼓励犹豫的体察者去用火柴划向红磷为材料的“画面”。但是,在此次的“回看:穹顶与空腔”中,体察者踏上楼梯即刻自动进入到自我生长的空间。对于看着中国山水长大的人来说,这个项目让体察者从画中人、艺术家和自我的角度体会了山水精神。
在美术馆里,我们常能看到中国山水画作品。每当这时候,我们只是作为旁观者,对着画面频频点头。当有一天你在恍惚中猛然意识到自己就是画中“观道”之人,你会不会像他们那样去问道?当代艺术是包容的,“回看:穹顶与空腔”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人人皆可像艺术家和思想家那般去思考的可能。
文/姜莉芯
图源/今日美术馆
编辑/ 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