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舟风雨伴炊烟》

《秋林幽居》

《春江花月夜》

《龙山寺庆元宵》

展览：岁月如诗入画梦——刘墉艺术作品展

展期：4月10日至6月8日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中国国家博物馆主办的“岁月如诗入画梦——刘墉艺术作品展”，全面呈现其艺术创作的演变轨迹与风格特质。这位知名画家、畅销书作家，用77年的生命实践着一场从传统出发、跨越东西、最终回归心灵的艺术长旅。而这场展览正是这段旅程的浓缩与回望。

从台北到纽约 

一个人的美术史

刘墉1949年出生于台北。少年时，生父与养父相继离世，家中失火，母子居无定所。生活的颠沛并未磨灭他对美的感知——1964年，读高中的刘墉在学生美展中获得高中组第二名，师从胡念祖学习国画山水，后随郭豫伦研习素描与水彩。那是他艺术生涯的起点，也是日后反复回望的“少年情怀”。

1968年，刘墉考入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接受系统训练。1972年毕业后任教于成功高中，同年作品《听蜀僧弹琴图》获师生美展第一名，并发表《中国绘画的符号》，奠定其山水写生理论基础。此后数年，他在台湾画坛迅速崛起，作品被美国华盛顿和李大学杜邦美术馆、德国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等机构收藏。

刘墉的艺术视野并未囿于台湾一隅。1978年，他应聘成为美国弗吉尼亚州丹维尔美术馆驻馆艺术家，次年起任纽约圣约翰大学中国画指导教授。在异国，他教授“东亚美术概论”“中国绘画”等课程，也以前所未有的距离审视自己的文化根脉。1983至1985年间，他相继出版花卉、山水、翎毛写生画法，自定“师古期”结束。1987至1988年出版《黄君璧白云堂画论画法》《林玉山画论画法》，自定“研究当代大师期”结束。1989年，《刘墉画集》出版——一个成熟的画家已然成形。

墨境山河

从“师古”到“师造化”

展览第一单元“墨境山河·心游万千”，集中呈现了刘墉山水创作的多元面貌。1966年，17岁的他创作了《树杪（miǎo）百重泉》。题记写道：“丙午冬月有鸬鹚潭之游，时正值天雨地泥泞难行，状甚狼狈，归作此图，时年十七。”这幅少年之作已展现扎实的传统功底——山石的皴法、瀑布的留白、云雾的晕染，皆循传统技法。更重要的是，它开启了他以诗入画的创作脉络。王维“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的诗句，被17岁的少年转化为可视的山水意象。

此后数十年，瀑布成为刘墉反复描绘的母题。1981年的《巉（chán）岩飞瀑三千尺》采用横幅构图，以横向视角展现多股瀑布从险峻山石间奔涌而下，黑白对比中，岩石的坚硬与流水的柔美形成刚柔并济的张力。2012年的《訇訇》以九寨沟瀑布为灵感，标题拟声，试图在视觉中传递听觉联想。2013年的《瀑》走向极简，以大面积的淡墨晕染和留白表现瀑布，追求“写意”本质。从17岁到77岁，瀑布题材的演变，几乎就是刘墉艺术语言的演变史。

刘墉尤重实景写生。他以自然为师，行旅中随画笔记录风光。2012年的《黄山日出》便是一次亲身游历的艺术再现。2011年他与妻子同游黄山，在曙光亭观日出，次年，他将这念念在心的景象绘于纸上——山石以斧劈皴勾勒，云海淡墨晕染，霞光淡红渲染，完成了一次从观察到感悟再到表达的艺术转化。

2025年的《阳明山组曲》系列，则是刘墉对少年记忆的回望。题记写道：“大屯瀑布在阳明山公园后方深谷中……余少年时常自顶北投上七星山，经林间小径至瀑布上方之集水池，再沿崖边小径下至青春岭，此作以没骨皴法状阳明山特有之润泽氤氲，少年登山往事重现，感慨万千。”77岁的画家，用没骨法再现了少年时代的登山记忆。那一代人关于故乡的情感，就这样被一笔一笔地保存了下来。

中西之间

实验与创新的水墨语言

刘墉没有囿于传统山水技法的藩篱。自20世纪70年代初，他便开始探索“喷染褶皱皴擦法”，将现代喷墨技巧与传统国画技法相结合，形成别具一格的美学风格。

2016年创作的《水月》《江山》《书卷》《晨曦》四幅大尺幅作品，是他这一探索的代表。四件作品均采用145×363厘米的超大幅画面，是本次展览中尺幅最大的作品。这四幅作品于2025年由刘墉无偿捐赠给中国国家博物馆，本次展览正是它们的集中展出，代表着刘墉创作中的重要转型——从传统的写实山水，转向更具观念性与实验性的表达，以抽象、超现实的形式语言探讨更深层的哲学命题。

但刘墉从未完全抛弃传统。观水、师造化，最终是为了“脱下能见精神”——这种精神，既来自传统的滋养，也来自个人的感悟与创造。

观物精微

花鸟中的生命与情感

展览第二单元“观物精微·体物有情”，集中展示了刘墉的花鸟创作。展区导言写道：“一花一蕊，一爪一喙，呼吸张弛，轻灵含情。刘墉的花鸟创作从‘观物精微’的写生和分析入手，用科学的方法敏锐观察，用细致的笔触翔实记录……他以花鸟寄情，移情入物，抛却物形羁绊，使‘我’融于其中，终至‘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正是刘墉花鸟创作的核心：先观物之精微，后体物之有情。2014年的《醉花阴》是他工笔花鸟的代表作。作品描绘月下曼陀罗与栖鸟，以“工笔勾勒没骨反托画法”写就。绢本双面设色的反托技法，让色彩温润含蓄，花瓣轻盈、半透明的质感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题诗中“只消自怡悦，何须呼姓氏”“岂若名利场，惟恐人不知”，以花自喻，传递出超然物外、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

刘墉的花鸟并非都是传统题材。2019年的《紫色的梦》是一幅充满个人故事的作品，题记详细记录了创作缘由——女儿送来一束寓意“将出嫁”的紫色系花束。“爱深乱如麻，悠悠女儿梦，绵绵父母心，不能常相守，总是长牵挂。”作者在腰椎手术后创作此画，将这份亲情与祝福永久定格，传递出深沉而细腻的父爱。

人间波澜

从童年记忆到众生百态

展览第三单元“人间波澜·笔触不惊”，是刘墉创作中最具叙事性的部分。他凭借深厚的文学造诣，在笔墨间融入诗的意境、散文的肌理和小说的况味。身为作家，刘墉喜欢把文学带进画中，除了画中有诗，也用画来写故事。

2011年的《童年暮霭》，是刘墉对童年故乡的回望。题记描绘了那个夏日黄昏：“处处炊烟，清风徐徐，流水潺潺；暮霭如醉，彤霞向晚。”画面以俯瞰视角，将村落、溪流、远山、落日融为一体。古树下玩耍的孩童、汲水的主妇、檐下收衫的身影，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烟火气息。这幅作品以宏大的尺幅与细腻的技法，将个人记忆转化为时代的温情。

2012年的《龙山寺庆元宵》描绘了台北龙山寺元宵节的热闹场景。灯火通明的庙宇、人山人海的广场、燃放的烟火——元宵盛景被定格在画面中。这是刘墉对台湾民俗文化的记录，也是对故乡的回望与眷恋。

但刘墉的“人间波澜”不止有温馨与热闹。2017年的《浴火重生》，记录了他13岁时家中火灾的经历。题记写道：“余十三岁时大年初二，家中暖炉爆炸，引燃地板下所存汽油……余自火中奔出，眉发俱焦但皮肤无伤。”画面中，房屋被熊熊大火吞噬，橙红色的火焰与浓黑的浓烟交织。这是刘墉创作中极具个人色彩的作品，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将个人记忆化为艺术语言，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浴火重生”人生信念的书写。

以诗入画

古典意境的当代转换

刘墉的作品始终贯穿着古典诗词的意境。他曾说：“生活，写生就是生活。”除了走入人群，他也常常走入诗词。

2016年的《众里寻他千百度》，以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意为灵感。画面并未直接描绘车马游人，而是以写意方式捕捉“东风夜放花千树”“灯火阑珊”的意境。深色背景中，抽象的线条与点染勾勒出树木、灯火与人群的剪影，远处亭台若隐若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刘墉将词中的空间与情绪张力，转化为视觉语言。

2024年的《王维诗意四联屏》，分别对应王维《山居秋暝》的四联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每条屏独立成画，合在一起又是一组完整的视觉叙事。他以水墨设色表现秋山、明月、清泉、浣女、渔舟等意象，让王维“诗中有画”的意境，变成了“画中有诗”的呈现。

2025年的《春江花月夜》，是刘墉76岁时的作品，以张若虚的千古名篇为灵感。画面中，明月高悬，月光洒在江面形成一道银辉，江水涌动，江畔的建筑、花树、扁舟在月色下朦胧而诗意。“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刘墉以水墨的黑白灰为主色调，点缀暖光与粉色，营造出“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梦幻氛围。这是他对古典诗词的致敬，也暗含对人生与时光的回望。

精神归宿

走进自然、人群、诗词

刘墉的艺术创作，始于对万物的细致观察，归于内心共情。他笔下的山水、花鸟、市井，是眼中所见，更是心中所感，是“物”与“我”的交融。

他早年深研中华传统绘画，后汲取西方理念，却始终扎根中华文脉。对他来说，写生即是生活。他走进自然、人群、诗词，将观察与感悟化为笔下的图像。

展览标题“岁月如诗入画梦”，精准概括了他的创作生涯。他的画作既是对往昔的怀念，也是时代生活与人间百态的缩影。那些瀑布、山峦、花鸟、市井、天灯、烟火，都是他生命经验的延伸。他用近80年完成的不仅是一位画家的艺术探索，更是在东西方、传统与现代、文学与绘画之间寻找精神归宿的漫长旅程。

文/冯新平

编辑/ 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