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口碑佳作《最后的耍猴人》之后，纪实作家马宏杰沉潜八年，再度将镜头和笔墨对准时代浪潮里的底层人群，写下《最后的江湖戏班》。这部扎根实地、面对面的非虚构作品，褪去文化论述的宏大外衣，以武汉吴正斌民间楚剧团为样本，书写一段行将消失的市井图像，也为一群戏曲艺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立传，字里行间满是烟火温度和时代留痕。

深耕纪实领域多年，马宏杰兼具摄影师的观察力和社会观察者的洞察力。诚如《读库》主编张立宪所言：“许多摄影师的才华只体现在画面的捕捉和构成上，而没有保留下、梳理出背后的时间脉络、人物关系和逻辑链条。这样的缺失一旦错过时机，便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而摄影师中像马宏杰这样的有心人，则可以避免这样的缺憾。”书中的照片定格了人生瞬间，让我们直观地感受到了人物的面貌和若隐若现的情绪，而文字则逐渐揭晓了画面背后的复杂，传递出更多隐藏其中的人生况味，文图相互印证，完成了一场独树一帜的社会观察，马宏杰实际上化身成为了一位特别的“民间社会学家”。

马宏杰的作品具有社会学式的冷静客观的立场和贴近考察对象的田野调查式的写作方法。2018年，马宏杰经友人搭线，找到了位于巷陌之间的吴正斌楚剧团；2023年，马宏杰再次回访了这个戏班的成员，这两段深入民间的访谈构成了全书的基本框架。当旧巷被推土机埋没在废墟里，当咿咿呀呀的戏腔消散在空气中，而马宏杰凭借长期访谈与实地考据，完整留存了这个民间现场的最后时段，也留住了解读这个时代的重要钥匙。

马宏杰穿梭在老汉口破败待拆的街巷，蹲守由仓库改造的简陋戏场，贴身采访戏班的每一位成员，跟随探访他们的家庭生活状况，记录他们口述的回忆与对自己、对同侪的描述。马宏杰始终保持着表达和立场上的清醒克制，拒绝煽情，只呈现这些多方交叉的口述材料，把判断和答案交付给读者自身。马宏杰的视角始终向下、向野，他以大量一手采访为基石，勾勒出立体复杂的人物群像，也剖开戏班内部真实的人情百态。整部作品如同剖析一个微型民间社团，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江湖”，而是真实存在于历史时空里的群体与生活，是丝丝缕缕的细节聚拢成的人与人性。

团长吴正斌亲历楚剧黄金年代，曾坐拥满堂喝彩、夜进斗金的好日子。繁华落尽之后，晚年孤身入住养老院，孑然辞世。他苛吝贪色，连家人都抛弃了他，但如果没有他的坚持，这个剧团怎么可能存在四十多年，人们又怎么可能依附在他周围赖以谋生？男旦杨艳红身着戏装风姿绰约，洗尽铅华却容颜憔悴、生活窘迫，依靠低保和观众打赏度日。科班出身的老戏骨张学兰，昔日大家闺秀流落民间卖艺，年过八旬依旧为生计奔波，因档案模糊而让晚年生活无以为继。此外，迷途归队的李富荣、双目失明仍坚守舞台的刘兴旺、身染重病仍放不下梨园身份的李文龙……他们及其家族的故事恰如一出出跌宕的戏剧，透射着百年以来发生在荆楚大地上的历史事件，硝烟弥漫的岁月，激流动荡的时刻，然后呢，锣鼓声渐行渐远，方寸小舞台旁摆着两张“麻雀桌”，每周一场的演出，成了台上台下一群花甲老人最后的精神归宿。

这个草台班子既是谋生的集体，也是浓缩的江湖。众人在困顿情境里彼此依傍、相互扶持，抱团守住一方戏台；利益纠葛、相互猜忌之时，又难免生出隔阂、矛盾与暗中的使绊子。他们是否热爱戏曲事业？很难说。这是他们讨生活的手艺，是他们不能丢弃的饭碗，他们身上并不存在我们以为的艺术家的清新崇高，他们的坚守更多是因为无可奈何，他们是一群挣扎在时代边缘的世俗的凡人，活着、活好些，是他们努力着想要实现的对生活的盼头。

我们关注非遗保护，我们谈论高雅艺术，但也不该忽视，传统民间艺术在当下遇到的难题里，还包括着身在其中的人们的处境。马宏杰以社会观察的视角，将民间戏曲的式微，牢牢锚定在个体命运之上。地方戏剧的衰落，不是与我们相隔甚远的文化概念的隐退，而是成千上万的人们曾经赖以生存的传统营生的消逝，更是人们刻入骨髓的戏瘾所代表的精神寄托的消逝。台下观众日渐老去，年轻人远离戏台，民间戏曲的生存土壤不断流失。

吴正斌民间楚剧团的解散，不仅是一门传统艺术的衰落，更是老汉口市井百态、世道人情的集体远去，人声与戏曲唱腔交织的烟火日常，师徒情谊、梨园规矩构筑的江湖道义，都随着戏班落幕缓缓退场，成为时代幕布上的一抹残影。

马宏杰以影像为引、访谈为据、观察为骨，留住了一段市井过往，记录了这个大时代里民间群体的命运。这种以小见大、由个体群像折射时代变迁的写法，让这本著作脱离了单纯的行业纪实，具备了社会人类学般的研究价值。戏台终有曲终人散之时，江湖却留余音绵长，这是一册鲜活的民俗档案，也是记录普通劳动者的一部微观历史。

文/林颐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编辑/ 王鹏